龙华寺前,杨花胜雪。
紫而浅黑、色如桑葚的缁衣很应这样的季春之景,倘若来者并非神神叨叨,口中念念有词,大抵应当与此景更为贴合。
谢寻微躲在不远处的树后,迟迟不敢出声。
原本她只是走到此处,见伤口开裂,想翻出伤药,处理一下脚踝处的伤口,却见日光自花树间照射下来,在对方的缁衣上拓出重重叶影,那人背着身弯着腰,口中发出细微而有规律的声响,似是在寻找什么。
谢寻微本不想理会,飞快涂好药膏后,便稍稍挪动脚步,欲要绕路而行,脚下却不慎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惊然抬首。
“谁?谁在那?出来!”
对方猛地转过头,阴鸷的目光冷冷朝这边射来,谢寻微这才看清其容貌,不由得低呼一声。
--来者年约六七十岁,眉须皆白,几要垂至双颊,而自左额至鼻翼之间,赫然有一道长疤,虽身着一身缁衣,已然剃度落发,显然是龙华寺的僧人,但其举止怪异、行为疯癫,毫无半点佛家子弟的超然气度,便说是山匪草寇也不足为奇。
“我、我、我……”谢寻微被他一瞪,登时心中大骇,加之方才蛇口脱险,仍是心有余悸,只得探出半个身来,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那人快步向前一把擒住谢寻微的手腕,谢寻微这方看清,来者双手双脚均以铁链相连,但却丝毫不碍其奔走,以至于行走间林间杂草碎石都被其带动,发出“哗哗”的嘈杂声响。
“女娃娃,可有看见我的小青?”
甫一近身,谢寻微才看见原来他颈上绕有一根红绳,绳上穿着一截骨笛,方才听到的恍若低语的声音大抵就是由此发出的。
“什么小青……”谢寻微闻言柳眉一蹙,心有不满,手腕被攥得生疼,却也只得轻“嘶”一声,不敢多言,只出声答道:“林间多有雾绕,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我一心想着赶路,不曾多看旁的什么,更不曾见过你的小青……”
对方低头思索一瞬,似是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骤然将谢寻微的手腕松开,自顾自地转过身,又含起骨笛兀自吹了起来。
谢寻微看得一头雾水,她揉了揉手腕,褪至小臂的小袖又重新回落至腕间。举步欲走,却见那人又突然回身折回来,蹲下身,一把掀起她的下裳。
谢寻微惊呼一声:“无耻!”慌忙退后几步,只见那人脸色突变,站起身来,指着她的脚腕厉声道:“还说没见过!这分明便是小青的齿印!快说!你把它藏哪了?”
“你是说那条青蛇?”谢寻微随手比划了几下,“大概这么粗?这么长?”
“对!”那人眼睛一亮,哈哈一笑,顿时手舞足蹈如同孩童般滑稽可笑,他急忙问道:“你果然见过小青!它在哪?”
谢寻微一愣,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我、我确实看见了,就在那边,不过……”她看着对方一连怒意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怎么了?”那人一听顿时竖眉,立刻拉住她的衣袖,急声问道:“你把小青它怎么了?”
谢寻微转念一想,分明是青蛇攻击她在先,她为求自保不得已才杀了此蛇,怎么叫这人一吼,倒像是她做错了什么。她甩开对方的手,提起下裳一指脚踝,道:“你也看到了,是它咬我在先,我若不杀它,我如何能活?”
那老者闻此一言如遭晴天霹雳般呆立半晌,忽地拂袖仰天长笑,泪水夺眶而出,竟是涕泗横流起来。谢寻微一时难辨其是喜是怒,只当他原就神志不清,如今悲愤交加,愈发疯癫起来。她扭头欲走,那人却匆匆拦住她,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问道:
“你杀了它?你杀了小青?用什么杀的?刀还是剑?总归不会是赤手空拳。”他以手在空中上下比划几下,依稀可辨是刀剑的形态。
谢寻微举了举手中的木棍,不明不白地道道:“用的是我捡的竹杖,现在还插在蛇腹里,有什么问题……”
“竹杖?”老者显然不信,鼻息一哼,叉腰道:“你是说你个女娃娃用一根破竹杖就杀了小青?”
谢寻微叹了口气,心里掐算了一下时间,不愿再与之产生过多纠缠,便用尽量简明的语言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随后抬手一指,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眼下我还有要事,急去龙华寺。那青蛇的尸身应该尚在那边,劳烦老先生您自己去看吧。”
“那青蛇无缘无故伤我,当时我为求自保才杀此蛇,是非有意为之,且此前并不知其为老先生爱宠,在此特向您赔罪”。谢寻微揖上一礼,抬腿便走。
老者捋捋胡子,见她不像说谎,才勉强相信一二,他又扬臂一拦,“慢着慢着,你是哪门哪派弟子,师从何人?”
谢寻微只得又停住脚步,耐心答道:“晚辈不曾习武,故而并无师门,但今日当真有要是在身,恕难相陪。”
老者面上闪过一丝惊异之色,继而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谢寻微,抚掌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啊,无师无门不曾习武,便能杀得了小青。”
他连连咋舌自言自语,面上时而喜、时而愁,着实是阴晴不定。谢寻微心念着入寺,生怕错过叶秋棠一行,自是无心再与其闲谈,于是抬步欲走,怎料脚下忽然如同灌铅般,竟是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了。
那老者哈哈大笑,朝谢寻微做了个鬼脸,似是早有预料般神秘兮兮道:“女娃娃,走不了了吧。”
谢寻微垂眼一看,脚踝伤口处两个血洞非但没有凝血,反倒逐渐青紫起来,且此刻已肿成脓包,连同脚踝也比平常粗壮倍余,怪不得寸步难行。
她心急如焚,又惊又怒:“那青蛇有毒?”
“正是、正是!”老者竟异常高兴,绕着她走了两圈,见她动弹不得还欢笑大叫,好似中风着魔一般。
谢寻微沉心静气,耐着性子问道:“敢问老先生可有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