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牧神教堂的唱经楼在教堂小院的东南方向。和每月祭神用的主殿不一样,唱经楼更老旧,在滴滴答答地漏雨。
大雨混淆了时间认知,午后像是午夜。墨涌般的乌云在空中被风搅动着,它们有预谋般悬在天使之上。
孟拂雪提袍迈上台阶。推开木门,沙哑的“吱呀”声并没有吸引里面唱经人的注意——又或是,唱经仿生人。
孟拂雪惊了一下,动作顿挫,像零件老化一样有点转不过来。
不算宽敞的昏暗室内,一排排仿生人保持着固定距离规整地站着,唱经楼里没有接入电路或辐能,这里面的照明全依靠着墙壁上的烛台。
那些烛火随孟拂雪推开门后齐齐摇曳,孟拂雪还握着门把,雨珠顺着他的袍子向下淌。
唱经的仿生人们穿修士服,机械音在风雨中更显诡异。孟拂雪没有轻举妄动,先站在门口稍做观察。
二十二个仿生人,尺寸统一,全部是成年人外形,有男有女。他们的站位很严谨,每人间隔着固定的距离,像厂房里的钉板。
孟拂雪看向领唱台,那上面没有人。机械音回荡在唱经楼,这是个尖顶的塔状建筑,唱经声仿佛在头顶集中成一个打着旋的风暴。一墙之隔的大雨和里面的声场交相呼应,孟拂雪感觉隐隐的头晕,他觉得可能是高烧后还没缓过来。
他松开手,那门把迟缓地弹回去,接着迈入室内。
“轰——”
闪电瞬亮,雷声骤起,这道雷声恍若空中有飞舰相撞,连孟拂雪都心脏一紧。
不太对劲……但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孟拂雪已经踏了进来,跟他涌入一阵夹着雨点的风吹熄了门边的烛灯。
烛火熄灭的同时,二十二个仿生人的唱经声终止,回音撞击墙壁,他们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孟拂雪知道不会有这么容易,他就这样无能为力地一步步走在别人的计划中。
整件事情中最让他不爽的是——这些人都死了。
剑圣、大祭司,死于非命,死无对证,死了还不安生。
身后木门“嘭”一声被风带上,他是能跑的,这门不是什么特殊的材质更没有锁,转身想跑就跑了,但跑不了。
他必须去拿领唱台地下的东西。
二十二个仿生人如同共享行动代码,从修士袍中抽出刀来——教堂是禁止开火区。孟拂雪垂眸呼吸,从后腰剑鞘拔剑,剑刃偏折烛火的微光,大雨滂沱,似要沉了这城市。
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率先冲上来,幸而这里空间狭小,他们无法瞬间包围。
孟拂雪背靠木板门,格挡、横扫,一对多的情况下用环绕步。仿生人们没有表情,甚至说得上双眼空洞,提线木偶一样围攻而来。
孟拂雪快速调整呼吸,上步劈斩、反手横削,上一分钟这里唱着农牧神的经文,下一分钟剑气冲天,剑刃在仿生人机械部件上剐出火星子。
这是一场沉默的厮杀。没有人惊呼也没有人惨叫,不会喷出鲜血……好吧不会出现大量的鲜血。孟拂雪右手手背被割了道口子,他立刻旋把横剑用半舞花的方式将剑转正手,他翻身踩在地上已经被他捅穿的仿生人上想要站上领唱台时不慎暴露后背空挡——
背后的仿生人抓住他肩膀一刀刺进来,只有痛感但没有伤,孟拂雪转头,仿生人的刀尖没能刺破这件袍子。不知是何做工,孟拂雪意外了那么一刹,没做多想,立刻偏闪、立剑格挡。
墙上的烛火因打斗熄了一半,唱经楼的琉璃窗格外高,阴暗的天气下,屋内晦暗看不清。孟拂雪只是个人类,环境昏暗视野不清,他不得不退至墙边。
他杀了九个仿生人,还剩十多个。他们黑压压地,一步步持刀走过来。
看不清就听。从前镇子附近有竹林,他15岁就能在那竹林里闭着眼捏一片竹叶,鸟从哪里起,他竹叶就打到哪里。
听声辨位,俯身一闪时顺势剑斩其腹,滋滋滋的声音和线路损坏迸发的电光短暂地照亮他长袍。
那袍子对他来说有些宽大,随他偏躲转身的动作如暗中绽放的花。
他是冷兵器宗师门下唯一的弟子,这场厮杀在他手中渐渐变成单方面的屠戮。
最后一盏烛火在剑风下消亡,他直起身,闪电乍亮,一地失去行动能力的仿生人。他收剑入鞘,沉默着走到领唱台前,那台面上篆刻着经文,用的古文字,他看不懂。
是浮雕的经文,手摸上去更像某种符文。他脚边的仿生人还有一条手臂能动,正在试图伸过来阻止他,以握住他脚腕这样悲凉的方式。
孟拂雪侧身一步,他已经基本适应了黑暗,打量着地上这个仿生人。虽说机械造物没有“痛苦”这种东西,但或许是因为他具备人类模型,孟拂雪明白这是机械元件之间损坏而导致的行动迟缓和抽搐,不过还是走到他头旁边,蹲下,抽出其芯片。
就当是解脱吧。孟拂雪将芯片丢去旁边,重新站在领唱台前。视频里大祭司没有说这个“地下”是多么地下,是否需要把这台子劈开然后往下挖。
“最中间的经文,按下去。”
孟拂雪循声看向门口。那儿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长发,女人也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