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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五步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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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太子要押着那个突厥小王子巴沙尔为开猎大典上的事给安澜公主负荆请罪,梁瑶这才算是得了闲,匆匆走出行宫,牵了光阴,要去找青杳骑马去,一出门就遇上了杨骎。

虽然杨骎待自己向来和善,但是说不上来为什么,梁瑶听多了有关他的传闻,心中对这个便宜舅舅多少还是怀揣着敬畏和怵意。

杨骎叫住梁瑶:“跑那么快,赶着上哪去?”

梁瑶亲昵地拍了拍光阴。

“舅舅,我……骑马去。您一起去不?”

杨骎拍了拍自己的袍子:“你老舅我这个腿,从西域回来以后就再骑不了马了。”

“哦。”

梁瑶头皮发麻,觉得自己仿佛不经意间触碰了什么禁忌话题,据说杨骎从小就善于骑射,在自己小时候,杨骎才是冬狩猎场上最亮眼的少年,大家都说他是马王爷转世,可惜现在……

但是看杨骎的脸色,他倒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杨骎看出梁瑶的不自在:“哦什么!古人不都说了么,善游者溺,善骑者堕。走,陪舅舅散散步,咱们两个聊会儿天。”

梁瑶简直要在心里喊救命,她哪知道要跟杨骎聊什么!只恨青杳不在自己身边,若是她在,一定能跟杨骎聊到一块去,就算青杳不想跟他聊,也有本事忽悠着对方滔滔不绝,青杳只要“嗯!”“哦!”“不会吧!”“这样啊!”“原来如此!”“真厉害!”“了不起!”给出一些看上去认真听讲,实则毫不走心的回应就足以让对方觉得她是个绝佳听众,甚至引为知音了。

梁瑶只能默默地牵着马,在杨骎身后跟着,恨不得一下子飞到青杳身边去,或者青杳能踏着七彩祥云来救自己。

杨骎不说话,梁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从怀里摸出荷包:“舅舅,吃糖炒栗子吗?还热乎的呢。”

杨骎回头,见梁瑶捧着一个黑色绒布面的荷包,荷包上拿银线绣着一匹小马,很是精致可爱。

“瑶娘还有这般巧手,倒是从前没留意,回头给我也绣一个吧,舅舅跟你一样,也是属马的。”

梁瑶愣住了:“呃……”

杨骎见她神色有异,故意沉下面孔:“怎么着,不乐意?”

梁瑶几乎吓得快要掉眼泪了。

“不、不、不是的舅舅,这个……这个是青杳姐姐给我的……”

杨骎心念一动:“哦?是么?那给我了!”

说着,连荷包带里面的糖炒栗子全收进怀里,再也不肯往外拿。

梁瑶哪能料到她这便宜得来的舅舅竟是个活土匪呢?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夺。

“不行,舅舅,还给我,这个不能给你!”

“我说能就能,已经揣我怀里了,就是我的!”

“啊?我……不带这样的……”

梁瑶挺高的个子,但其实心性还是个孩子,杨骎一耍赖,她就不知如何是好了,逗得杨骎只想乐。

“还给我吧舅舅,这是青杳姐姐送给我的饯别礼,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让她教教我,我比着这个给您绣个一模一样的,成吗?”

杨骎本来就想逗她玩,听说是青杳绣的才有点舍不得撒手,于是把荷包从怀里拿出来要还给梁瑶,可是伸出一半又缩回了手:“那不行,你现学得学到猴年马月去?你让她给我也绣一个!”

梁瑶没想到还要谈条件:“我倒是可以跟她说说,但是她绣不绣,我也没有把握……”

记忆中,青杳对杨骎的印象谈不上好,真不一定能答应。

可要不是心甘情愿绣的,杨骎也不想要,这种东西,一针一线都要饱含情意才好,杨骎可不希望青杳在绣的时候是一个针眼一句诅咒。

杨骎把荷包还给梁瑶,半晌沉默着没说话。梁瑶心怀惴惴,也不敢擅自开口。

杨骎明知故问:“你说这个荷包是她送你的饯别礼,那她要去哪啊?”

梁瑶实心眼子,如实作答:“万年县主的意思,开了春就让我进女学,青杳姐姐也想进女学当学师,但是好像万年县主把她给拒了。”

结果杨骎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原因,于是可着梁瑶这单纯孩子套话。

“拒了?说因为什么没有?”

梁瑶嘟着嘴,为青杳打抱不平:“说青杳姐姐是肄业生,才德不足以为师。可我觉得她就是在找理由,青杳姐姐的才学,若是个男子,都能考状元了!才德又不是通过在女学里读了几年书决定的。”

青杳的肄业生身份,确实是个天堑啊,杨骎想帮她,就得帮她绕过这个门槛去。

梁瑶不知道杨骎在琢磨什么,只是心里有话就讲:“她虽然表面上没什么,但我能看出来她心里是很难过的,可我又恨帮不上她的忙。舅舅,您是两学的学监的大人,能给青杳姐姐写封推荐信吗?”

杨骎当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面对梁瑶清澈的目光和真挚的请求,杨骎却无法把背后这些复杂的事情和关系说给她听。

“是她让你来求我的?”

梁瑶摇头:“是我自己要找舅舅的,我想她继续当我的老师。她那个人,有什么事就只会藏在自己的心里,但我知道她在为此而忧愁。”

“我听说你父亲为她写了推荐信了啊。”

梁瑶面泛难色:“我们家又不是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门庭,我爹那一封信也就聊胜于无罢了。得有个大学问的人写才有用呢!你知道青杳姐姐是那个长安月旦上智通先生的助手吗?”

梁瑶突然这么一问,杨骎也不知道他该不该知道。

但梁瑶似乎也并不在意:“可哪怕就是这样的关系,智通先生都不愿意为青杳姐姐写一封荐信,你想她该多失落啊!我真不明白,舅舅,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自私呢?”

梁瑶的无心之语,在杨骎听来就是指责,也无法辩驳,就只能沉默。

“她那个人啊,你看着一副聪明头脑,其实笨得很,我跟她说要是喜欢做老师,可以去那些经商的富贾人家啊,既可以教学生,还赚得多。”

杨骎想到顾青杳似乎总是缺钱的,这倒不失是个好主意。

“是啊,她怎么说?”

“她不愿意!她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还说人生中最单纯、最快乐、最美好的时光是在女学中度过的,她还想回去,把那种生活延续下去。舅舅,你说她是不是死心眼?”

杨骎没想到顾青杳对女学的执念竟这样深。

“真有那么美好吗?”杨骎不由得自言自语。

“美好什么呀!”梁瑶率先否定,“她自己觉得美好而已,我都不说别的,单说骑术那门课就挺离谱的!”

杨骎不解:“怎么说?”

梁瑶就把青杳上马前那套从马头摸到马尾的手法配上叨叨咕咕如做法一般的流程给杨骎详述了一遍。

“您说离谱不离谱?她还非说她的马术是马王爷亲授的,就是靠着这一套她在马术考试上拿了个优。问她马王爷长什么样,她说没看见;问她学了多久?她说一晚上就学会了。我虽然喜欢青杳姐姐,但是她一提起女学就有点魔怔,尤其是骑马这件事,更让我觉得她当时不是做梦就是中邪了,连带着我对女学的教学水平都产生了质疑!”

杨骎被勾起了遥远的回忆。

那时他刚刚从第二段政治联姻中脱身不久,一个晚上,兴之所至便想回小时候住过的祖宅里逛逛,那套祖宅是祖父送给自己的礼物,自己把他捐给了朝廷作为两学的学宫,也因此挂上了一个两学学监的虚名。杨骎想去马厩看看那匹枣红色的老马,那是祖父送给自己的第一匹马,现在已经老到无法打猎的年纪,但是性情温顺,可以用作给女学的生员们教授骑术所用,当初组建女学时,各家有要杀要卖的老马都被这么收到女学当中来,老马们也得以颐养天年。

杨骎小时候害怕马,祖父就哄着他,编了一段儿据说是马王爷亲传的歌谣和手法,只要对着马唱上一遍,再将马从头抚摸到尾,就算是再烈性的马都会为你所驱使。

当然后来很快杨骎就知道这是祖父编出来帮助自己克服恐惧的善意的谎言,但是杨骎小的时候真的没少对这匹枣红马念叨那段儿“马王爷的咒语”。

就在杨骎在马厩回忆童年往事的时候,就看着一个小孩儿小心翼翼地往马厩这边走过来,看守马厩的马倌儿喝了点酒,呼噜打得震天响,杨骎一跃跳上了马厩的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夜访马厩的小孩儿要干什么。

小孩儿走近了,马倌儿的呼噜似乎让她很安心似的,只见她在马厩里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那匹枣红马。

“大马大马,上课的时候你们我都骑过一遍,你看着性情最温顺,咱俩配合得也最好,”小孩儿从挎包里掏出玉米和胡萝卜喂枣红马,“明天要考试了,我先找你打个商量。”

杨骎几乎要笑出来,原来是临场贿赂“考官”来的。

那小孩儿继续说:“我知道这样不好,但平日里练习的机会太少了,可是联考的成绩对我又真的很重要。我已经把老师教的口令和要领都记得很熟了,我就是来跟你提前打个招呼,只要明天你别把我甩下来就行,行吗?再吃个苹果吧?”

杨骎在屋顶清了清嗓子,那小孩儿吓得立刻收了声,动也不敢动。

现在想来,那个小孩儿难道就是顾青杳吗?当年黑灯瞎火的,根本没看见她的脸,只记得是个小孩儿的身型,声音也是个小孩儿的声音。

但也没有别人了,杨骎这一辈子,就传授过那么一回“马王爷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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