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杳下了马车,刚走到明德门外,就被两条大汉挡住了去路。
左一条大汉说:“顾大人,鉴于您参与过朝廷绝密行动,在您完成甄别之前,您不得前往任何地方,也不允许见任何人。”
右一条大汉道:“请顾大人随我们回鸿胪寺。”
顾青杳在心里“嗬”地冷笑了一声。
鸿胪寺的条件到底还是要比大理寺好多了。
顾青杳被以礼相待地请到了一间厢房。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有一桌、一椅、一榻,榻上的铺盖是新弹的棉花,还有阳光晒过的气息。
按时按点会有人送来饭食,门口有左右两条大汉日夜看守,顾青杳不能出门、不能见人,除了吃喝拉撒她无事可做,看守的人不肯给她一本书看,甚至连张带字的纸都不给她,她提出要一本万年历的请求也被礼貌而又无情地驳回了。
她在心里又冷笑一声。
于是顾青杳开始坐牢。
她无所事事,因为斗室之间没什么活动的必要,就蒙头睡大觉,很快就睡得昼夜颠倒不分。
“杨骎以为这样就能逼疯我,”在一觉睡醒和再睡一觉的间隙,顾青杳头枕双臂无所事事地想,一边想一边冷笑,“有本事他就关我一辈子,看谁能耗得过谁。”
她翻了个身接着想:“他还是心软。我要是他,就把罗戟杀了,但他不会这么干,他这个人心眼儿不坏。若论起狠来,他没我狠。”
想着想着她也对自我进行了一番批判:“这件事的确是我做的有问题,但我还能活几天呢?我这辈子可能也就任性这么一回了。我只对不起他这一次,他对不起我的事可多了,反正算也算不清,理也理还乱。”
思来想去,末了,顾青杳觉得自己虽然有错,但绝不至于罪大恶极。
至于这个错误需不需要被原谅、值不值得被原谅她则更加的无所谓。
出去一趟,历经几番生死以后,很多她从前在乎的事情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很多世人在乎的事情,她也不在乎了。
也不知过了几轮日升日落,总之外面有人来见顾青杳了,说“提审”也并不准确,人家态度挺和气,从各种意义上来讲都只能算作是问询。类似此前她每次为普密泰王储侍讲通译完毕都需要汇报一样,属于鸿胪寺的例行公事。
来人问的问题也很固定——离开长安后一路上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要一一交待。
顾青杳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我所参与的属于绝密级别的行动,我只单向对鸿胪寺卿杨骎大人汇报。”
问询的官员很有耐心,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到点了就该吃饭吃饭、该下值下值,并不像熬鹰似的熬着顾青杳不让她睡觉。
这一点,也比大理寺有人性多了。
问询的问题一个没变,顾青杳的回答也只字未改,无论什么问题她都只有这一句,问询的人换了好几轮,但回答问题的就只有一个她自己,未尝不是车轮战似的苦劳,说到最后她是嘴瓢加吞字,终于显出一点忍无可忍的不耐烦来。
“无、可、奉、告。”
撂下这么一句之后,顾青杳便一言不发了。
就在顾青杳在鸿胪寺里重复着没滋没味没意义的回答时,杨骎在延英殿里也呈上了那幅魏强的人皮地图,以及按图索骥而来的木匣中的秘辛。
杨骎一五一十地向皇帝奏报关于“流莺行动”的每一步计划和部署、每一个细节与安排,以及每一次意外和转圜,在他的描述中,“流莺行动”原本是个几近流产的计划,因为魏强在遭遇了无数次刺杀,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女刺客的刺杀后,已经彻底地对异性产生了恐惧和厌倦,可以说他生了“厌女症”也不为过。
继在突厥时遭遇了土浑殁的刺杀后,魏强由化名为高昌济的高丽游侠护送着前往辽东的渔港,在那里邂逅了一名老到又稚嫩的少年,说他老到,是因为他在娈童和男娼届已经算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而说他稚嫩,则因为他以年龄来看,实在是个令人很难不为他的命运生出恻隐之心的年纪。
而化名为高昌济的高丽游侠,实则是杨骎同父异母的弟弟董骙,在发现魏强对这位娈童有着病态的眷恋和痴迷后,便巧妙地利用这一点,经过几轮的试探,终于发现了魏强身上纹身的秘密。而这代号“流莺”的娈童在完成任务期间,被多疑的魏强下毒,割下魏强的人皮不久后,毒发身亡。
杨骎巧妙地在叙述中移花接木,严丝合缝地用一个不存在的流莺替代了真正的流莺,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人真的在乎流莺是否真的存在、真实身份是谁,“流莺行动”重要的只有结果,至于过程,杨骎择取他需要的部分涂涂抹抹,他是行家老手,只有他不想糊弄的人,没有他糊弄不了的人。
皇帝果然对杨骎的话深信不疑,但这并不妨碍他再做一次最终的确认:“你说的这个‘流莺’确实是死了吧?”
杨骎点头。
“死无对证的死?而不是隐姓埋名躲起来了的那种死,可千万不要哪天又蹿出来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啊。”
杨骎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帝:“‘流莺’的确是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我亲手把她推进了海里,亲眼看着她沉下去的。”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着谎,皇帝露出了满意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