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
夕阳西下,将遥远的城墙影子拉长。
一条蜿蜒小路穿过荒草,通往一片几乎要被遗忘的墓地,几块破旧的石碑零星立在杂草丛中,显得格外孤寂。
喻秋独自一人来到一块墓碑前,碑上的字是新刻的,几只乌鸦盘旋在两侧的刚刚抽新芽的树枝上,初春的风仍有刺骨凉意。
斩首后无人认领的尸体都会被丢弃,但焦志衡是五品京官,按规制会葬在这乱葬岗。
喻秋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真就一步步走到了这里。也许,是为了焦志衡最后的那个眼神。他甚至在想,他娘是否会想要和此刻躺在坟里的人合葬。
就在这时,几只乌鸦忽然受惊飞走,在天空留下刺耳苍凉的叫声。
与此同时,从焦志衡的墓碑后边缓缓走出两个人。
喻秋看清两人的脸后,再次看向那块墓碑。
官员斩首,本不该这样快在碑上刻字。
是他疏忽了。
***
皇宫,泰和殿。
楚云空紧急受召入宫。
楚泰独自一人负手立在大殿中央。
就在昨日,他也独自站在这个地方,等待喻秋觐见。
楚云空进了殿,道:“臣参见陛下。”
楚泰转身,见到楚云空,亲自将人扶起来,道:“皇弟不必多礼。”
“今日朕召你入宫,是因为朕得了一样好东西。”楚泰说到这,对门外人道,“拿上来。”
殿门被推开,太监端着一壶酒进了殿。
皇弟常年练武,这是自西域进贡叫什么慕萨莱思的琼浆,今日刚到京城,朕便叫人盛来一壶,欲同皇弟共饮。
楚云空只看见一只酒壶,没有酒杯。尽管楚泰说的,是“共饮”。但楚云空什么也没问,只对楚泰道:“臣多谢陛下赐酒。”
说完,便拎起酒壶,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如果陛下没事的话,臣请告退。”楚云空道。
楚泰似乎还有话说,但最终欲言又止,允了楚云空的请退。
一走出大殿,楚云空便望向了宫外的乱葬岗方向。
楚泰在泰和殿赐酒。送酒的太监不是窦喜。
仅仅这两条线索,他便已经嗅出了危险。但这份危险,并不是针对他来的。
他没有走正泰门出宫,直接飞身上了宫檐。
殿内。
一直压低帽子的太监终于抬起头,露出脸来。
薛进忠对楚泰道:“陛下,就这么叫安王爷走了?若是他去了西山,搅乱了咱的计划?”
楚泰打断道:“放肆,谁允许你对安王爷不敬!”
薛进忠忙在楚泰面前跪下道:“陛下饶命,是奴才多嘴了。”
楚泰沉默一阵,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忽然再次开口道:“小秋是朕的师弟,可小秋也是兰龟,三弟是朕的皇弟,可三弟也是大魏的皇子,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只能……活一个。”
薛进忠跪在楚泰脚边,却完全不敢说话。
楚泰继续道:“朕留下的是朕的亲兄弟,朕是为了大魏,朕没有错是不是……”
薛进忠偷偷抬眼看了看楚泰,小心翼翼开口道:“陛下当然没有错。”
楚泰又道:“你说小秋现在在哪里?”
薛进忠答:“张椿虽然手段上不得台面,但做事稳重,一定能为陛下分忧解难。”
楚泰忽然怒道:“朕说过,绝不能留下痕迹,若是叫安王看出人为的证据来,你们全都得给小秋陪葬!”
薛进忠忙再次叩首:“奴才遵命。”
楚泰再次陷入沉默。
忽然,他往前走了几步,着急道:“皇弟喝了药,他会不会晕在宫里。快……快找人将他扶去太医院。”
薛进忠忙道:“奴才领旨!”
但薛进忠带着侍卫,将皇宫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也没有看见楚云空的身影。
***
西山,乱葬岗。
一处早已破败的茅屋里。
喻秋被绑住双脚,蒙住双眼,丢在草垛上。
屋外,猪心韩看着张椿,不满地皱起眉道:“为什么不让我把他大卸八块?这王八害老子在牢里蹲了那么久!我恨不得把他心肝肺都掏出来喂猪!”
张椿神态却很平静,没看猪心韩,望着逐渐隐没在夜色里的西山,目光里带笑道:“不急于这一时。你知道是谁想要他死吗?这一回,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他。”
猪心韩问:“那为什么还不动手?”
张椿道:“上头说,要做到不留痕迹。”
猪心韩问:“宰人怎么不留痕迹?我宰猪还流一摊子血呢。”
张椿目露阴狠,缓缓道:“人宰人自然藏不住,但要不是人呢?”
可就在这时,两人忽然听见动静。
一个身穿黑衣,戴着黑面罩的瘦高男人来报:“椿公公,安王爷来了。”
张椿闻言面露警觉:“什么?怎么可能?”
黑衣男人道:“已经到门口了。我们……不敢拦。”
张椿凝眉深思,忽然扭头,发觉猪心韩竟不知何时不见了。
楚云空发现了茅屋,夜色已然深沉,他虽中毒,内力尽失,全身疲软无力,但仍能听出周遭的埋伏声。从皇宫找到这里,已经耗尽了他全部气力,他知道任何一个人出现对他而言都没有胜算。
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人出现,说明这些人并没有得到明确指示要他的性命。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暗器从后方袭来,楚云空躲避闪身,却被另一侧飞来的一把菜刀袭击了手臂,瞬间血流不止,他也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了地。
张椿带着四个黑衣蒙面男人赶到,见此情形,心中一惊,狠狠瞪了发暗箭的猪心韩一眼。
可就在这个时候,张椿脑中忽然闪现当时在泰和殿门外,楚云空对他的无视与轻蔑。
黑衣人问:“椿公公现在怎么办?”
张椿勾起唇角,道:“绑起来,扔进去。”
黑衣人道:“可是,这是安王爷。”
张椿道:“别忘了咱们可是替谁在做事,拦者,死。”
还没等张椿把话说完,猪心韩又在楚云空背上插了一刀。
几名黑衣人看见楚云空抬眸时的眼神,不仅没遵从张椿的指示,还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最后是张椿和猪心韩两人拿着铁链,将楚云空手脚都绑了起来。在泰和殿喝下的一壶毒药此时正在生效,又身中两刀,血流不止,楚云空手脚发麻动弹不得。
最终门开了,楚云空被推进了屋里。
喻秋也被喂了药,此时被蒙着双眼,但也听见了外边的动静。
他从草垛上滚下来,一直滚到楚云空身边,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飘进鼻腔。
“王爷,是你吗?”喻秋问。尽管自身也处于极度不适之中,他却只担心地不断朝楚云空的方向移动。
楚云空已经看见喻秋,唇角不觉缓缓扬起。他朝喻秋挪动身子时,铁链在地上刮出响动。
外头猪心韩的声音立刻响起:“给我老实点,再敢乱动老子现在就放一把火烧死你们!”
喻秋听到猪心韩的声音,对楚云空道:“他们不会放火,不然我也等不到你。”
楚云空已经挪到了喻秋身边,这时道:“别动。”
喻秋听话地一动不动。
楚云空伸长脖子,用嘴咬下了喻秋的蒙眼布。
见到喻秋的脸,楚云空终于心安,然而见喻秋面无血色,显然是药物作用,问:“他们喂了你什么?”
喻秋重见光明后,一眼发现了楚云空手臂的伤口,满眼都是担心,答:“不过是些软骨的药。王爷流血了。”
楚云空唇上已经毫无血色,开口却道:“无碍。”
喻秋察觉到楚云空绝不只是受了刀伤,问:“王爷中毒了?是谁?”
楚云空不答话,却看向了喻秋手腕处被绳子勒红的伤痕,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