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太费力气,白崖把盖在身上的衣服扯开,一个血淋淋的洞顿时暴露在空气中。肌肉和血管缓缓鼓动着,像是要吞噬掉嵌入其中的金属。
白崖做了点心理准备,试了好几次才有力气把手伸进去,发出类似于搅动饺子馅的声音。
憋气即将到达极限,差不多摸出来了,少了四个重要部件。
原本肺部的改装就像是紧密贴合的软金属,辅助扩张,增强抗击打能力,还能辅助检测肺部状态。
现在的软金属变成了囚笼,每次呼吸都要拼尽全力。
肝脏和耳膜的修复则建立在整个系统上,只能说,它们还维持着现在的功能性已经是万幸。不知道内脏衰竭又会什么时候来敲门。
白崖后知后觉地发现义眼的光测功能迟迟没有启动,只看得到模糊的影子。
他又深吸了口气:“老贺曼?”
“诶,在呢。”老贺曼不太客气地说:“交代遗言吧。老头儿我算是发了善心了。”
白崖扯着嘴角笑了下,确实挺有善心的,之前还配合着让他们走。
“你给我装了什么?”延缓了器官衰竭的进程。
“氧气瓶上接了个塑料管。又给你配了个大电池,勉强够你呼吸的。但我这供不了你需要的能量....哈,半天的都不够。你的改装等级太高了。”
由于背部畸形,老贺曼站不了多久,干脆在墙边坐下来:“....呵,多亏你的这套改装死了之后给我当报酬吧。”
“很可惜,我现在还不想死。”白崖注视着天花板,也许是义眼失控的原因,那里似乎出现了道浓厚的黑影,隐隐约约是个笑脸。
身体在麻木,指尖冰凉。
死亡确实在逼近。
多么倒霉的原因。
看了半天,他说:“奥利弗,那两套平衡装置呢?”
“啊?”
“给老贺曼。”
眼看着是要交代遗言的架势,奥利弗眼眶已经有泪水打转,脑海中眼前这人将自己扑倒、护在身下的画面一闪而过。
到底还是剩下自己一个人吗?
“嘿,这就是你原本要卖的东西?”老贺曼似乎是把东西拿在手里了,掂量了两下:“平衡器,好东西啊,你杀人拆义肢了?合着干得是跟那群蠢货一样的生意。”
“不,这俩的原产地是那孩子的爹。”白崖温和地说:“友善提醒,这是BC4那一批次的。”
老贺曼手一抖,差点把这两个祖宗摔地上。
BC4就是义肢爆炸事件的那一批义肢,那可谓是大名远扬。
“你想让我干什么?”老贺曼很快反应过来了。
“拆开外面的平衡环,里面会有两个配重铅。”白崖闭上眼,BC4的具体建模在脑海中展开、拆解,最后留下核心的那一小部分:“然后给我两条磁性连接线。”
一条条指示有条不紊地下达。
“拆开配重铅,小心点别炸了...里面藏了晶石粉末,亮绿色的——奥利弗,调高氧气瓶输送,要喘不过气了——最好别用手触碰那些亮绿色粉末。”
“找不到?找不到就用砂纸把配重铅全部磨开,倒进水里去。”
老贺曼一开始只是抱着‘尊重死者’的想法在做,毕竟BC4的这一批,他留下也是个隐患。但越做到后面,他便越心惊。慢慢地冷汗流了一后背。
因为渐渐地,他竟然炼出了散发着金色荧光的绿色液体。
尽管只有一个小拇指节那么多,但确实是有的。
他知道这是什么,是白石城科技最重要的部分,进行充能后足以输出非常极端的能量,能量单位甚至因此更新了一番,只有这样才能计算这么大体量的输出。
怎么可能?这种东西的固体形态怎么会出现在那批‘劣质义肢’的配重铅里面?
“那根本就不是劣质义肢。”白崖闭了闭眼,所以他当时没有阻止布里斯托尔,尽管其实是有机会的。
那其实是一场实验。
一场只能用北城人作为试验品的实验,他们在开发一种新的运用方式。固体化、藏起来,然后观察是否能通过摩擦等一系列传达能量的动作来供给义肢所需的电力。所以它只会放在动能传输最频繁的平衡装置上。
换句话说,他们在发明一种很接近于永动机的玩意儿。
充电激活,然后半辈子都不用再充电了。
理所当然地,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失败了。动能转换过于不稳定,就像是新年夜晚的烟花一样,义肢炸了满街。
“都弄好了?把电线给我,还有拆下来的平衡器外壳。”白崖顿了顿,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他勉强把麻木的手伸进口袋里,感觉到里面内容物的时候笑了一下。
“嘿,那把垃圾还在呢。”
螺丝钉、螺帽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边角料一起拿出来。白崖给了最后一个指令:“给我焊枪。”
“....你的手不稳,我来吧。”老贺曼沉稳地说,实际上鼻子尖激动得通红。
天啊,他竟然有机会亲手处理这种材料!这辈子值了!
如果这小子真能活下来,那把自己这辈子所学交给他也未尝不可!老贺曼舔了舔嘴唇,浑浊的眼珠不断飘动着。
“我来。”白崖重复了一遍,目光锁定了老贺曼。后者下意识退后两步,咽了口口水,将焊枪递过来。
就算自身状态不是很好,他也只相信自己,毕竟是要救自己一命的东西。
“奥利弗,换个氧气瓶,把输出量开到最大。”白崖深吸了口气,焊枪的火光照亮了黑暗的房间,像是沼泽地中的萤火虫。
两个人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这一幕。
‘滋啦——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形似正方体的小盒子被铸造出来,里面布满看似没有规律的花纹和凹凸。用来输送氧气的塑料管被切去一段,在那块肉坑里形成循环管道。接进了不知哪里。
最后,那些液体被倒入正方体小盒子,最后接入塑料管另一段。
塑料管里亮起金色光芒的瞬间,白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
他从未觉得体内如此嘈杂过。
肺部像是个不断撞击的海鸥、耳膜则是正在啃树的水獭,树干倒下带来的震动波及到了眼珠,一下下地钝痛着。
但确实都重新开始运作了。
白崖重新睁开眼,用绷带一圈圈地缠绕腹部,彻底遮住了那个肉坑。像是没事人一样跳下床。
看着他的神情,一时间竟没人敢说话。
明明只是缺少了那抹往常无处不在的笑意,磨掉了那些颓废。却看着像是块闪着寒芒的礁石。
奥利弗愣了几秒,脑子还没太上线,被叫了声才想起来跟着走。
眼看着刚才还宣判死刑的人现在就要走了,老贺曼急了眼,他还等着把自己毕生所学交给他呢!
“喂!你去哪?!”老贺曼一脚高一脚低地快走着:“你可不要去找他们啊!他们以为你死了,会杀了你的!诶!你留下吧!他们以为你死了!”
“我知道——”白崖拉长音调:“你说我身体突然少了巴掌大一块肉,这么高效的减肥方法,我当然得去感谢他们啦——”
“什么减肥?”老贺曼愣住,终究还是没能追上。
白崖越走越快,甚至快把奥利弗甩在身后。
那孩子急得大吼:“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嘶....”看着周围没人,白崖连忙捂着腹部,诶呦呦地跑得更快了:“再不拿东西填上,劳资的内脏就要错位了!”
奥利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