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工商所联系、通知的乡镇个体工商联和个体劳协负责人,陆续赶来。
时间下午两点。不大的税务分局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王志山清点人数,到会人数一共三十人。除了体工商联和个体劳协的九人外,还来了各乡镇经常露脸的个体业主们。
会议开始,董留成先对到会各方致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辞,再将个体税改的想法,报告详细。
到了发言时间,他将发言权交给代表们,请到场的每一位畅所欲言,发一发言。
第一个站起身来发言的,是郑中怀。
郑中怀年近五十,是江北个体劳协的委员、干事。他名下没有店铺,多年为个体劳协奔东路西,服务劳协众多成员,办理各种事务,一直是江北工商、税务的联络员。一张口,他对这次税革,是肯定的:
“刚才听了董副局长的介绍,我听出来了,这次税改不是上头安排摘的,是税所结合本地各种实际,发明创造出来的,用一个新鲜的说法,也就是‘首创精神’。我听下来,税所是为咱们各家各户(纳税人)考虑了的,结合实际、可以说是接地气的。可以设想,要是它落地生根,不单单是方便了各家各户,缴税把钱在存到银行就完事,也就省得大家今后再往税所跑,节省了我们的时间、人力,是好事,大好事。说到这晨,我在这里表个态,对于税所的这次改革,我举双手赞成。下一步,具体怎么做、怎么改,就如董副分局长所说,国税分局人手少,通知每家每户的工作量大,那我愿意代表江北个体劳协,该出力的出力,该出人的出人,为接下来的改革,尽我们的绵薄之力。”
郑中怀的发言,引来不少人的点头附和。
会议至此,算是开了个好头。董留成悬着的心,落了一大半。
他长长舒了口气 ,露出了会心的笑。会议开始前,他担心有人不理解、不支持。眼下郑中怀的发言,无疑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郑中怀坐下,董留成扫了一眼会场,示意其余人接着发言。
叠翠、龙泉的委员们不甘落后,不约而同站起身来。正要说“我说几句”,一转身,看到有人跟自己一样要发言,愣住了。
会议室一阵欢笑。董留成笑盈盈地,指了指其中一人,说了句“你先来”,再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示意另外的人先坐下身来。
令人惊讶的一幕,不期而至。
一直站着的人刚要发话,被人一声“等一下”,打断了:
“等我先说几句……”
话音苍老。人人转头看向插话之人,是头上戴了一顶鸭舌帽的罗遇春。他没有起身,双眼盯着面前的茶几,“嗯哼”地一声清嗓,不容置疑地开了口:
“我先声明,他郑中怀不能代表我们江北个体劳协会。我才是江北个体劳协主席。从1986年劳协成立到现在,我当主席十年了,最有发言权。在座的很多人认识我,也到我的批发部批过货——只有我,才能代表我们江北个体劳协;他郑中怀说的,是他自己的话,不代表一级组织。我想说,你们税所的改革,有问题,至少,它不符合上面的大政方针。上面精神,是不会让他们这样搞的……”
人人呆住了。
所有人的眼光,齐刷刷看向罗遇春。他青白的脸,涨得通红。看得出,他憋足了气。要是不容他发言,他会不吐不快:
“为什么这样子说呢,因为改革非同儿戏,绝不是弄着玩的!你们看以前的县革委,今天革这个命,明天革那个命的,革来革去,最后不是一场错误?历史证明,只要经不起检验的东西,就是非法的,甚至是违法的!在这里,我想试问税所的几位,你们的作法,经批准了吗,谁批准的?你们做这些事情之前,征求大家的意见没有?我看没有。不发扬民主,不去听听群众的呼声,就值得推敲。是你们的一根筋、少数人想法、做法。民意不能违。什么事情,不经众人允许,你们可别把群众当成粪桶的耳朵——摆设。至少,你们最好听听群众的意见嘛。我说这些话,绝不是空口白牙、张口乱说。毛老人家说得好,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经过调查了。来开会前,我问过很多人。多数人的说法,现在生意不好做,税不能加了。你们什么改革?我看还是想让小猪吃小猪背、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们换个名头,想薅众人的毛!不合法的做法,改来改去,你们想干什么?无非还是加税嘛!噢,税是你们是想加,就能加的?谁批准你们的?你们倒是想着法子加税了,愿意加税的人,又在哪里呢!我是劳协主席,就得替广大个体劳动者着想,我要代表广大会员说几句。要不然,我这个主席干什么吃的?劳协、劳协,就是上面成立的劳动者协会。和工会一样,它还是一级组织嘛。我既然是主席,那我就得把好这个关,代表群众意见,把该说的说出来。我的意思,是你们这种改革,一无根据,二无哪一级批准。你们不搞,后悔还来得及!要是搞了,群众反对,谁来负这个责任?”
罗遇春声音大,一阵高过一阵。被罗遇春点名道姓的郑中怀坐不住了。他“噌”地起了身,对罗遇春道:
“老罗,你说话是不是有点过火?什么未经批准、什么群众呼声,从哪儿讲起?我怎么没有听谁说过这些呢?”
遭遇郑中怀的顶撞,罗遇春顿时坐不住了。他额头青筋暴起,两颗眼珠子,鼓鼓的,似乎要挣脱眼眶的拉扯,迸冒出来:
“没你说话的份!你一个小小的委员,跟我说这些不够格。你来开这个会,还是我同意的呢,你跟我唱什么反调?你的话,最多能代表你个人!我组织,你个人,有什么意见,你可以保留!”
座谈开了个头,遇上人搅和,而且搅和的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兄弟、同事和朋友马文龙曾经的岳丈大人。董留成吃惊不小。他少有地挺直了身子,之前的放松状态不再,变得紧张。
王志山看着面色红胀的罗遇春,成了陌生人。他屏住呼吸,惊呆了。而被罗遇春喷得一无是处的郑中怀,一脸尴尬,张大了嘴,愣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会场室人人在成了泥塑土胎的雕像。不少人交头接耳,陷入一片窃窃私语声中。
董留成的脸上,多了难堪。他整个人表情变得僵硬。眼睛睁大了,嘴角的肌肉在不住抖动,可嘴巴动了动,几次想打断罗遇春,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会议室变得安静无声。罗遇春不说话了,董留成“呵呵”笑了笑,道:
“呵呵。老罗,我尊敬的罗主席。你知道你每天都要喝上二两小酒,说老实话,你今天中午是不是喝高了,喝了不止二两?”
罗遇春抬头瞟了眼董留成:
“喝什么酒,我一滴未沾!你当我在跟你讲酒话哪?我告诉你姓董的,我讲的可是大白话、大实话。什么喝酒,你别当我听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别拿我当烂酒罐,更别拿酒来岔我话!我不是你说的酒醉老倌,更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放在你们税所,姓马的是,放我身上,我不是。我告诉你,我今天清醒着哪。想跟我谈什么改革,你还年轻、嫩点。想当年,我是最早的一批知识份子,什么改革呀,革命啊,什么我没有见过?我说法见不得你们这些人口袋里头掏政策、只会胡弄人!我再次申明,你们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不得!要是不听我劝,硬来,是要犯重大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