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面,千里。”
大广间内的隔扇全部都被拉开,时不时有清凉的风穿透回廊。温润的嗓音将不破飞走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当即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啊啊,居然在主公大人面前发呆!你都干了什么蠢事啊!
“非常抱歉!主公大人!”
怀着难以抑制的羞愧和惶恐,跪坐在产屋敷耀哉对面的不破猛地伏下身去行礼,脑门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巨响。
坐在一旁的产屋敷天音似乎感觉到地面都微微发出了轻颤。
额头处传来的闷痛让不破将心里那个代表着主公大人形象——一个身材魁梧、可能留着胡子、四方脸粗眉毛的漫画小人形象狠狠打上了一个叉,并试图让自己不断升温的脸颊赶快散散热气。
头顶传来了一声轻笑,然后他听到产屋敷耀哉说:“不要这么紧张,把头抬起来吧,千里。”
“是!”不破依言抬起了头,虽然脑门处的红肿有些喜感,但在场的另外二人都没有取笑的意思。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
“已经完全恢复了!”
“那就好。精神上受到的伤害也不要小觑,因为它不像身体受伤,能够人为观察到是否结痂、好转。”
“是。”
产屋敷耀哉又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都是诸如在青竹居的生活如何、与同伴相处是否愉快、有交到朋友吗之类的。
脑袋有点晕乎乎的,心里不断传来轻飘飘的感觉,好像飞入云端被柔软如棉花一般的云朵包裹,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他的语速不快,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情感变化,但他总能带给所有与他对话的人一种恰到好处的关爱,无论对面坐着的是稚童还是老人,都能感受到一种超脱年龄之外的爱护。
不破稍稍有些理解了,为什么鬼杀队的柱们,还有许许多多面见过主公大人的人都是那副为了主公大人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的模样。
一边回答着问题,不破一边想道。主公大人......似乎非常了解鬼杀队的队员们。对方提到了前几日与下弦之六的战斗,他不仅叫出了所有人的名字,还对每个人的贡献了如指掌。
“那么,千里,”产屋敷耀哉看着自己的孩子(剑士),看到那孩子仍有些拘谨的眼神,温柔地说道,“你有没有接任柱的想法呢?”
接任柱?
不破微微瞪大了眼睛。自己才是乙级队员,这次击杀下弦之六并非他一个人的功劳,如果没有石田大和与其他鬼杀队的队员,没有柏山结月花与时国京太郎的话,恐怕结局只有自己死在红般若的手下。
他似乎是脱口而出:“承您厚爱,主公大人。但请恕我无法接受,我自认为还没有能够接任柱的能力,与红般若的战斗如果没有大家,恐怕结局会完全颠倒。我更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能够得到大家认可的剑士。”
与他相对而坐的产屋敷耀哉没有丝毫意外。
“是吗。我认为你和结月花、京太郎都已经拥有了成为柱的资质,不必妄自菲薄,要多信任自己一些,千里。”
不破所说的话并没有半分勉强,因此当他决定了一件事后,任何话语都不会动摇他的心。那场战斗中,他们虽然斩杀了下弦之鬼,但在战斗中死去了太多的队员和普通人。不破认为单凭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承担起身为柱的责任,为此他希望能够进行更多的训练、精进剑术。
这个孩子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显眼。负责最终选拔的产屋敷天音在一旁看着不破,想起了在选拔现场时候的事情。他曾经就像一把开刃的刀,明晃晃的锋利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摆放在台面上。当时在场的剑士有半数都对踏入场地的不破投入了隐晦的目光,因为那孩子实在是太耀眼了。
同为剑士,他们几乎是瞬间就被他在不自觉间表露出的、属于剑士的锋芒吸引。
但是现在,不破千里似乎拥有了一柄刀鞘。他不再下意识地锋芒毕露,开始学着像一个真正的影子一样,沉默着、消减着自己的存在感。但他的刀锋却没有丝毫钝意,当名刀出鞘时,他才会变成最致命的武器。
“千里。关于真羽人的身体问题,你知道多少呢?”
产屋敷耀哉没有强硬地要求对方成为填补柱位的即战力。在认可了孩子(剑士)们的能力后,他会将选择权交给他们自己。既让他们知晓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认可,又不会强迫他们背负上过重的责任,以免被过分沉重而无法自我纾解的重压压垮。
不破没有忍住,再次与产屋敷耀哉对视。
果然,终于来了。
他的内心突然松懈了一刻,像是被关在囚牢中的人终于得知了死刑的宣判。随即他又开始纠结起来,并且逐渐感到一丝害怕。因为死刑的日期并没有人告诉他,他自得知审判结果之后的每一天都要接受煎熬。
“......连有花小姐,都没有办法了吗?”他轻声问道,怕惊扰了什么,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听到过的小心翼翼。
产屋敷耀哉心下了然:“海夏建议他去海外的医院治疗,只是真羽人自己一直不愿意走。千里,我无意给你更大的压力,但如你所见,鬼杀队的现状并不容乐观。”
所以,快些成长起来吧,我的孩子(剑士)们。
不破垂眸,眼睛盯着木地板上的纹路,视线随着那些迂曲的深色木纹漫无目的地滑行。
最终,他开口:“我明白了。来年,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他这么说,就是为自己的“精进”划下了时间的界线。从产屋敷耀哉的几句话中,不破终于完全意识到鬼杀队的现状有多么不容乐观。历任柱位一共有九位,而今满打满算才有四位柱。水柱的年纪大了,恐怕很快就要隐退;风柱矢吹真羽人因为身体原因,战力不断下滑;新任岩柱年纪尚轻,只有正值壮年的炎柱保持着巅峰战力。
论及普通队员,与红般若的战斗中逃跑的那几人已经离开了鬼杀队,主公大人并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分配给他们的鎹鸦也都陆陆续续找到了新的主人。队员质量提升的问题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最终选拔的改革、晋升标准的变动等等,都是需要时间的。
但是,柱作为鬼杀队内最强的一批剑士,他们的一举一动对队员们都是一种激励,同时也是对于恶鬼们的震慑,作为顶天立地的支柱支撑着这场不公平的拉锯战。
不破明白这一点,因此他划下了底线。他会在来年晋升成为甲级队员,并接受其他柱们的评判。在此期间,他会不遗余力地锻炼自己,像海绵吸水一样完善自己,通过有限的时间压榨自己的才能,变成像矢吹真羽人那样强大的剑士。
他答应了,下一次的柱合会议,他会成为新的柱。
产屋敷耀哉:“我期待着,千里。这之后,真羽人那边的任务有一部分会交由你来分担。会有些辛苦,但这也是难得的机会。学着如何成为柱吧,千里。”
“是!!”
这场谈话即将结束,在不破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产屋敷耀哉对他说:“相信你自己的选择,千里。你的内心非常的强大,所以不需要迷茫,切实地前进吧。你的疑问,将来一定有谁会为你解答。”
正是那一刻,不破千里终于认识到了产屋敷耀哉的强大之处。这位年纪比不破还要小的主公大人,在他的心里从统领鬼杀队的“年幼之人”变为了“强大之人”。哪怕从产屋敷耀哉的身上看不出任何锻炼的痕迹,那双手也没有握剑留下的茧子,就是这样一个柔弱得像是秋末将落的树叶一样的人,他所拥有的温柔是不输于任何剑技的强大之物。
这才是,未来我愿意拼死奉上战果的、强大的主公大人啊。
当日,还有两人同样在这座宅邸面见了鬼杀队的当主。
不出所料,柏山结月花与时国京太郎二人也都婉拒了继任柱的请求。
柏山结月花还在被自己的过去所束缚着。她出身于华族,鬼杀队于家族的祖上有恩,因此柏山一家一直作为紫藤花家纹之家,为鬼杀队的队员们提供方便的歇脚处。然而到了她父亲这一代,这种传承突然被中断了。
她的父亲曾对她怒吼:“......编造出鬼这种谎话,你以为我会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