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山结月花不是不能理解自己的父亲。家族产业的情况不容乐观,她的父亲本就承受了许多来自现实的压力,秉持着对失去“华族”这一身份与破产的恐惧,柏山结月花的父母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
女儿要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名门望族,通过联姻来拯救家族产业。儿子要娶一个世家小姐,将来也要进入军界。比起报答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恩惠,还是活在当下比较重要。
柏山结月花讨厌所谓“华族”的一切生活。她不喜欢穿着拘束的礼服,故作高雅地举着酒杯混在舞池里,面对一个个西装革履的人,像一件商品一样被人评头论足。她一门心思扑在薙刀术和鬼的世界,从那个金碧辉煌却让她感到无比窒息的“上流社会”溃逃,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被鳞泷左近次收作徒弟的时候,她第一个想法是庆幸自己拥有“才能”,可以留在这个世界,而不是为自己拥有能够斩杀恶鬼的力量而感到荣幸。
她没什么大义,只是一个逃跑的胆小鬼罢了。
可是,产屋敷耀哉对她说:
——“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你真的非常勇敢。为自己感到自豪吧。”
勇敢。
她的同伴们这么说过,黑田幸治和丽子这么说过,只有两面之缘的宇髄天元也这么说过。
俯下身的时候,泪水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在她模糊的视线中滴滴答答地掉在地板上。
太糟糕了,这可是在主公大人的宅邸啊。但是无论她如何努力,涌出的泪水没有停下,心中被认可的愉快也无法收回。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被这么多人认可了啊。
“在成为甲级队员后,”眼眶红通通的少女抬起脸,用狼狈不堪的姿态给出了自己坚定的承诺,“我愿意接受柱们的考验!”
被叫到宅邸的第三人,时国京太郎拒绝的理由更加直白:“俺没干啥,全都是结月花和不破两个人的功劳。没他们俩的话,会死更多人。”
暗红眸子、稻草头的凶壮少年堪称乖巧地别扭着跪坐在地板上,光明正大地盯着主公大人看。
上次任务结束后,时国京太郎和不破一起去医院看望了手术结束的石田大和。他的弟弟,也就是二人的同期石田阳和正在赶来的路上。石田大和失去了左腿,浑身上下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受损,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再成为猎鬼人了。
从一片灰白的医院出来,时国京太郎和不破分开。他本来想去看看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但刚一迈开腿,躺在病床上浑身裹满纱布的石田大和的身影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然后这个有着枯草一样头发的猎鬼人烦躁地挠乱了自己的头,顶着一身低气压跟着鎹鸦三千里向反方向走去。
时国京太郎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有勇气去试上一试,但唯独会在即将面对弟弟妹妹的时候产生退缩的心思。一想到他们那些天真又憧憬的笑脸,浑身肌肉的力量都仿佛被抽走了一样,变得软趴趴的了。
如果自己也变成石田大和那样凄惨,“宠爱”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又将如何与自己相处呢?
无法纾解的纠结被带到了产屋敷清幽的宅邸中。
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鬼杀队当主没有在意时国京太郎冒犯地盯视,只是微笑道:“京太郎,家人永远是你的力量。”
没人知道时国京太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只是后来在与朋友们谈论成为柱的原因时,柱的无限工资被永久地挤到了第二位。
有些人天生就拥有一些特质,产屋敷耀哉毫无疑问属于其中一员。在产屋敷历代家主中,产屋敷耀哉的话术与统帅能力都非常强大,而且与内心纤细感性的父亲相比,他拥有一颗更为强硬的心脏。
亲自面见拥有成为柱的才能的队员,对于主公大人来说就如同观察着一颗颗亟待打磨的原石,石料的边角已经可以窥见闪闪发光的珍宝。看着那些孩子们不断成长,最终完全展露出耀眼的辉光,对于产屋敷耀哉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愉快体会。
*
从产屋敷宅邸离开后,不破被隐送至了蝶屋。他准备问有花海夏关于矢吹真羽人的身体问题。
蝶屋的主人有花海夏是前任花柱,在与鬼的战斗中失去了左腿,这才从柱位隐退,专心经营蝶屋与研究药理。蝶屋的大部分手术都是由她亲自完成的,虽然有考虑过培养弟子,但有过医学学习经验的队员少之又少,不过小纪、小薰和美树有表达过未来想要去学校系统地学习医学的想法,有花海夏索性就将她们三人一直带在身边,传授一些专业知识,并为她们留意升学的要求。
往坏处说,鬼杀队其实是藉由仇恨拼组起来的组织。如今正在猎鬼的队员们,或是有亲人惨遭杀害,或是干脆已经孑然一身,有的更是从小就开始杀鬼,想让这些人坐到学堂里去学习国文、数学、洋文,要求他们去学习医学、经济,只会让人怀疑提出这种想法的人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有花海夏特意留心过隐中的队员。因为没有直接杀死鬼的能力,又与鬼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关系,隐的队员们通常只是在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类似于收集情报、运送伤员和物资、照料鎹鸦等等非常普通的日常工作。
但最近,隐中新加入了一个女孩,名叫亚衣。关于她,有一些传言就连常驻蝶屋的有花海夏都有所耳闻。据说对方的哥哥变成了鬼,这个女孩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圈养着她的哥哥,可最后还是失控被杀掉了。因为这似真似假的传闻,亚衣在隐中受到了排挤,性子也愈发沉默。最开始她还会与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争辩两句,但几乎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有花海夏拦住了因工作来到蝶屋的亚衣。
“你是叫亚衣,对吧?我听说了,关于你哥哥的事情。”性子与修习的呼吸法完全相反、张扬又有些恶劣掺杂在其中的有花海夏直白地说起自己拦下对方的原因。
亚衣听到这个话题,下意识地将眉头皱起,有些不愉快地看着拦住自己去路的人。
“假的,没发生过,我脑子有问题,我该去工作了。”亚衣语速飞快地将来人可能提到的问题一一解答,就像过去的一段日子里经常发生的问答一样。她低下头去准备从有花海夏的身边离开。
“我相信你说的,关于你的哥哥,我想了解更多。你用紫藤花就将他拦在了洞穴里?但那些花早就枯萎了吧,你有给他吃其他的东西吗?或者喝什么药了?是谁给你的?”
有花海夏拦住了亚衣。
“......”
女孩抬起眼睛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有花海夏抱臂,大大方方的任由对方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两人在走廊中对峙了许久,谁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沉默的对抗在不破出声后被打破了。
“有花小姐?还有你是......亚衣?怎么了?站在走廊中间。”
亚衣像是回头看见了一根黄瓜的猫,惊跳着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有花海夏向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你来的正好,亚衣的哥哥你知道吧?就是你......”
不破看了一眼受到惊吓的亚衣,考虑到女孩的心情,他连忙打断了有花海夏:“我知道!怎么了吗,有花小姐?”
“队里的传言太乱,杂七杂八地添油加醋,还是当事人了解地更清楚一些。亚衣,把事情好好说一说吧?你那时还不了解鬼杀队和鬼吧?现在再想想,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破举手:“我先去找小纪,你们慢慢聊。”
确定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亚衣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了下来。与不破相比,还是和有花海夏相处更自在一些。说到底,不破是猎鬼人,自己的哥哥是鬼,从天然立场上来讲她没有任何可以责备对方的理由,甚至如果不破再狠心一些,连包庇鬼的自己都应该被当场诛灭。但是,那是自己的哥哥。不破千里与她有弑亲的关系,她至今仍在感性和理性之间不断摇摆,无法正常与对方相处。
所幸不破直接找借口溜走了,这也让亚衣松了一口气。
有更能激起警惕心的事情发生后,原本被戒备着的有花海夏在亚衣心中就逐渐变成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有花海夏终于从亚衣口中得知了她让哥哥“远离人群”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