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髄天元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那就拜托你了。我会在外围盯紧这里,先尽可能地做些准备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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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太从池子里舀出水来冲刷地面,将汤屋池子边的血迹慢慢洗刷干净。他看着殷红逐渐消散,倒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是在心里祈祷明天不要再有这样的麻烦事。
听见身后传来门帘掀起的声响,他头也不回地说:“下班了下班了,明天早上再来吧。”
吉原的汤屋就是这样,晚上只开到八点,早上倒是早早开门。这家汤屋是元太父亲的产业,得益于汤屋的工作和天生来的好性格,元太几乎是整个吉原人缘最好的人。当然,同样开在扬屋町的其他汤屋老板总会看他不顺眼,不过他并不在乎来自竞争对手的敌意,每日干着重复的工作,却也不觉得烦闷。
毕竟汤屋人来人往,时常还有游女们过来,元太总能从她们口中打听到一些新鲜消息。
比如哪里的客人没钱付账被妓夫揍得鼻青脸肿,比如靠近吉原入口新开了一家引手茶屋,门前挂着的紫藤花门帘漂亮极了等等。
“这是怎么了?”
赶在汤屋关门前进门的人显然并不是客人,元太听着有些陌生的声音,回头解释道:“是你啊,这还不是梅那个家伙干的好事!”
来人闻言,不动声色地问:“梅?”
“就是京极屋的那个妓夫!矮个子,嗓子哑哑的,下手总是见血的那个。”
元太这么一说,靠在门口的人就有印象了。
“所以,你来干嘛?如果要喝酒......”元太直起腰,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另一个人。这人身上灰仆仆的,头发油腻打结,还没靠近就仿佛能够闻到馊臭。
“千也,现在可没有热水了哦。”
名叫千也的家伙毫不在意地将身边脏兮兮的家伙向前推了两把,语气有些无奈:“凉水正好,让他清醒清醒。”
被他推着的少年低着头,仿佛犯了错一样一点也不敢反驳。
趁着少年在清洗自己,元太和千也坐在门口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大多都是元太在说。
“这家伙怎么回事?”
千也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算是同乡的后辈,说是在旅行途中被骗光了钱财,卖到了吉原抵债。”
元太撑着下巴,发出一声长长的、不走心的“诶”。就这样的功夫,已经有不下五个路过的人和元太打招呼了。当千也将话题转向他刚才清理的血迹时,元太打开了话匣子。
“京极屋的那个梅,就像是个疯狗,逮到任何说他们家花魁坏话的人都要上去咬两口,”元太摇摇头,又靠近千也故作神秘,“不过你要是知道他从哪里来,也就不会惊讶他这样的性格了。”
千也满足了他的分享欲:“哪里?”
“哈!他从罗生门河岸来!”
吉原是拥有近乎方形的布局,三百多家游女屋挤在这里,被名为齿黑渠的河道包围起来。吉原入口处有一颗“回头柳”,见到这棵柳树就代表着不夜的欲望之城就在前方。
仲之町大道将整个吉原竖着一分为二,又有三条横着的街道将吉原内里不同的区域分隔成八块。从这几条横向主干道分出去的、靠近齿黑渠河岸的背街小巷就是里通,这些里通还有不少别称,靠近吉原入口处的江户町的里通被称为“净念河岸”,而离入口最远的角落处,京町的二丁目里通就是“罗生门河岸”。
游女屋按照规模被分为了不同的等级,像时任屋和京极屋这样拥有花魁的游女屋就是大见世,想要和大见世里的游女们见面,客人需要得到开在仲之町两侧的引手茶屋的引荐。更低等级的小见世游女屋中的游女们大多不需要引手茶屋引荐,她们通常直接坐在木栏后供客人挑选。
最低级的游女屋就是切见世,坐落在各个河岸边。罗生门河岸的切见世名声最差,从这里经过的客人会被她们拉住手或衣服扯进房间,是一切人的兽性与恶随心所欲表露之地,也就被叫做“罗生门河岸”。
“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家伙都是狠角色,”元太似乎又看到了梅将比他体型大了一倍的客人骑在身下,挥舞着拳头砸向对方的景象,“你还是离那里远一些吧。”
千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京极屋的蕨姬,脾气不好吗?”
元太下意识地想要去捂他的嘴,却捂了个空,愣了一下才有些恼怒地说道:“不是跟你说了不要......”
“抱歉,只是有点好奇。”
元太叹了一口气:“算了,梅不在,我悄悄跟你说。我小时候在她进行花魁道中时见过一次,那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但是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
“为什么?”
元太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梅真的不在附近之后,凑过来说:“因为她的眼睛。她看起来就像是吉原之主一样,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在她眼里根本就没有‘人’!”
元太很难形容他见到蕨姬时的感受。那时他被围观花魁道中的人群挤来挤去,一个失力被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他就趴在那里,抬头对上了蕨姬的视线。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在生气,因为那双细眉毫不留情地皱了起来,然后是冷彻心扉的恐惧。在那个人的眼睛里,他不是‘人’。
“蕨姬脾气不好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京极屋的新造和秃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伤痕,那里也时常传出打骂的声音。”
元太微微侧头,发现这个时任屋新来的妓夫面不改色地盯着街道,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他问蕨姬的事情要干什么?他难道对那个暴戾的花魁产生了不该有的好奇心?元太想要劝劝他,但没能说出口。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不用提醒对方。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至少元太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个他刚刚认识几天的人就像一阵虚无缥缈的风,却又能稳稳当当地坐在他身边听他的胡言乱语。
这是吉原里其他同龄人从未带给过他的感觉。
身旁突然没声了,千也转过头来,用那双黑眼睛问元太“然后呢”。
元太吞了吞口水,挪开视线继续说:“我只是听说,大概在五十年前有个叫屋珠姬的花魁也和蕨姬一样,美丽但脾气狠厉。总之,你少和京极屋的人打交道就对了。罗生门河岸也不要去,听说那里最近发现了一具死在三年前的尸体,警察根本就不管,这里的人根本就不是人。”
千也点头,似乎是记下了元太的嘱咐,被他带过来的少年此刻也将自己收拾干净,抱着旧衣服从汤屋里走了出来。
“今天多谢你了,明天我请你喝酒。”千也和元太道别后,带着少年向吉原入口处走去。
那少年一言不发地跟在千也身后,低着脑袋。
走出不少距离后,千也大概是嫌他走得太慢,直接拎着他的领子将人扔进了街道旁的一家店里,被带起的门帘上印着紫藤花的纹样。
进到紫藤花家纹之家后,铁之助直接一个土下座,噗通一声跪在了不破的身前,痛心疾首地哭泣道:“对不起啊千里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被骗了呜呜呜呜!”
颇有我妻善逸的风采。
不破摇着头绕过趴在地上哭得鼻涕横流的家伙,坐在了桌子旁。紫藤花家纹之家的独臂老板给他们送上了热水,然后安静离开。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每次都能在这么关键的地方见到你!?”不破简直就要拍桌子了,铁之助仿佛有什么神奇的体质,越危险的地方越能被他碰上,万幸的是每次都能毫发无损,完美地躲开了战斗。
“我只是在正常地取材,答应带我来吉原的那个人骗了我,我的画夹和钱财都没了啊!”铁之助越说越气。
“取材?”不破喝了一口水,好歹把心气顺了下去。
铁之助正襟危坐道:“是一个从吉原某个游女屋脱足的游女告诉我的传说。她说她听引手茶屋健忘的老婆婆说过,吉原有一个‘不死的花魁’!”
不破皱起眉,如果真有这样的传说,宇髄天元早就能锁定目标了。为什么至今都没听说过?
“那个老婆婆说在她的青年和中年都见过一个美丽但坏脾气的花魁。她们连生气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的花魁吗......元太说的五十年前的那个屋珠姬恐怕就是它吧?
“那个老婆婆年纪太大了,又非常健忘,因此经常被当做是在胡言乱语。”铁之助解释道。
吉原里开的时间比较久的游女屋......不,它每次更换身份必定出现在不同的大见世里,从这方面入手不会有结果。
“铁之助,你今晚就离开这里。”
铁之助没有任何异议。他本来就是被骗来这里,如果不是碰巧遇到不破,他就要被卖到游女屋里干杂活还债,说不定要在这里被困一辈子,现在巴不得离这里远远的。
他临走前说:“祝您武运昌隆。”
不破摆摆手:“记得寄信回去,铁齿先生很惦记你。”
铁之助这才放心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