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又道:“你方才说那熊四醉后说的‘胡话’,你可知道说了些什么?”
马赫点了点头道:“这个我倒是记得,因为年岁小,印象又深,是很难忘掉的。当时那家店还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跑堂店伴,店里生意嘛,也一如现在一样不大好,所以倒是有闲心功夫和客人们拉扯,那时候……”
马赫思索一会便道:“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当时的店掌柜都睡了,只我一个还在店里收拾,那熊四一个人喝了酒靠在那墙上,半醉半醒的,我本来同他讲店要打烊了,想喊他结了账走人,结果他一听要赶那他走,整个人就发起疯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饼拍在桌上讲:‘小子,还有酒么?’我说:‘酒没了。’其实那是诓他的话,想叫他赶紧走了了事,结果他不行,将我一把子推开,我那时候也不过十二三岁,他是壮汉,我一个趔趄被他推到地上,眼见他要去柜台后面拿东西,我担心砸了杯盏,明日就要挨掌柜骂,急忙说:‘有的有的,大爷我给你拿来!’他这才坐了回去,还啐了一口说:‘小兔崽子,别看不起老子。’”
马赫道:“我那时候给他拿了酒来,他又嫌酒凉,非得要我热,我本来是不情愿的,他又丢了两块银饼在桌上,揪着我的衣服,把拳头举高了,威胁我去热酒,他喝了满满两壶酒,人已经醉了,见我还在一旁乖乖站着,却是哈哈大笑一声道:‘这真是个好东西!’我起先以为他说的是酒,又见他凶悍,于是问道:‘您喜欢喝酒,我就再给您暖一些。’他却骂了我一句说:‘我说的好东西可不是酒!’接着就从怀里头摸出两个又大又沉的钱袋子打开来,我只瞧了一眼,一个里头装满了各色珍贵漂亮的宝石,另一个装满了一颗颗圆润雪白的珍珠。他只给我看了一眼,就又匆匆收了回去。”
玉楼好奇道:“这么多的珍珠宝石,他一个烂赌鬼,又是怎么弄到的,莫不是偷,亦或是抢?”
马赫道:“这我也不清楚,可若是这么大的一笔财产失窃被劫,想来早就有了风声传闻,又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对着我炫耀一番,见我好奇垂涎,很是得意,我那时候年纪轻,便大着胆子道:‘这确实是好东西,有了这些,这店里所有的酒您都能买下!’他听我这样说了,又哈哈笑了:‘那是你爷爷我厉害,最后一把定乾坤!’一边说着,他又一边喝着酒,喝道兴起与我道:‘你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吗?’我哪里知道:‘大爷请您只管说,我怎么猜的出来?’他那时候喝醉了,又叫我伺候奉承舒服,竟是毫无遮拦道:‘谅你也猜不出来,知道木亚吗?哈哈!这两样东西,是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送给我的!’”
陈醉道:“他好得意啊。”马赫道:“是啊,他生怕找不到人炫耀一样。”玉楼道:“他平生都叫人轻视,现下一下子有了钱财,便也用钱砸人,享受了一把叫人‘尊敬’的感觉。”
马赫道:“楼爷说的不错,他一见我面上惊讶,更是骄傲自满,又加上喝了酒,便与我道:‘你知道吗?我倒是头一回见到木亚低声下气伺候人的样子,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主顾,那位看重我,就连木亚也对我也要客客气气说话!’木亚这人的名字,整个月亮湾谁不知道?从来都是不见人放在眼里,什么时候竟也会低声下气伺候人?我不由好奇追问道:‘什么大主顾?’”
陈醉笑了一声道:“这个熊四想必不会说了。”
马赫点头道:“五爷猜得不错,我不问还好,一问他就突然发起怒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子给了我一巴掌,将我掼在地上,我狠狠摔了一跤,不小心将桌子上的杯盏碗碟都摔碎了,他踉跄站起来,对着我骂:‘蠢货!这是你能问的吗?你想死,我还不想死!’说完就转身要走,看起来是连酒都吓醒了。”
玉楼道:“那位大主顾想来极是吓人,不然也不会叫这醉死鬼突然清醒。”
马赫道:“我叫他莫名其妙打了一巴掌,心里头自然是有气,便也有意报复报复他,不过二位也晓得,十二三岁的孩子,最多也就是想些什么泼水绊人拿小石头丢人的小主意,所以我就把店门一锁,跟在他后头,一路出去了。”
陈醉听说他要做些小坏事,便笑着问道:“你做了什么?是什么样鬼灵精怪的坏主意?叫我也学学?”玉楼听了无奈叹气一口道:“你怎么尽想着这些。”
马赫叫她问了,又想起这事,忍不住莞尔微笑道:“其实我想将他家的溺桶倒到他床铺上去,可最后却没有做成,只是隔天在小巷子里,找了几个朋友套了他麻袋,揍了他一顿。”
陈醉听他最后收手,竟觉得有些可惜,不免叹道:“为什么不曾做成?”
马赫道:“哼,因为我觉得那个女子太可怜啦!”
玉楼道:“谁?”陈醉却是聪慧,一下子猜出来:“你遇到小泽温的母亲了?”
马赫道:“是啊,那女人太瘦,所以肚子就显得有些大了,这样瘦弱的女人,实在是太可怜了,她长得那样漂亮,又那样可怜,就这样站在门口,瞧着那样单薄,谁见了都不忍心。”
马赫道:“后来过了快一年,我们才在这条街里陆陆续续瞧见她,她那时候却比我第一次见她时更瘦,模样也更憔悴,抱着个孩子哺喂,身上瞧不见的地方也常常有伤痕,但她很少诉苦,总是低头做事,做事也很勤快,眼睛总是睁着,往外头的天空去看,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她因为长得漂亮,有时候叫一些浪荡子调戏纠缠,却宁死不从,那几个浪荡子叫她吓住,不敢再对她有实质性的动作,可心气不平,因着小泽温的长相,便在外头散播谣言,说大泽温是个不知自重的女子,连带着周遭的人,也都叫那风言风语影响,叫那孩子……”
玉楼在一旁听了,再也忍不住,她听出马赫言语之间斟酌,已经委婉不少,可以猜想,先前说的话到底是有多么难听,只听她冷笑一声道:“这些混蛋的舌头若是不要,留着做什么?叫我看,割了喂狗正好。”
马赫叹了一口气:“那熊四将些宝石珍珠又做赌资,只是整日如流水般花出去,若是出去赌赢了钱还好,回到家了虽没有什么好脸色,但也至多只是骂上几句,可若是赌输了钱,这母女两便免不了要被打骂欺辱一番。二位也知道,光是吃喝和大手大脚花销,便是金山银山都有花尽的一天,是以那钱财终是有花尽的一天。”马赫说到这里不免哽咽,“小泽温又生病了。”
陈醉这时候笑也笑不出来,脸色冷的像块冰:“后头发生了什么?”
马赫道:“那时候熊四家中已无钱财——便是有,也早叫这混蛋搜刮殆尽——又如何能给小泽温看病用药?而熊四这厮心术不正,或许是被债务逼急了,竟要卖了大泽温去筹钱抵债,大泽温如何愿意?自然抵死不从,可是、可是……”
陈醉冷声道:“可是什么?啊,让我想想,你说不出来,我帮你说,那熊四将小泽温捏在手中,要挟大泽温是不是?”
马赫叹道:“五爷聪慧,正是如此。”
玉楼心中悲痛道:“她……她怎么不逃?”
马赫道:“她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这儿的人都只道赌红了眼的熊四是个疯子,谁也不敢招惹,况且熊四欠着木亚的钱,千百双瞧不见的眼睛盯住这一家,谁敢收留帮手?更别提往东出镇,千里黄沙,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又没有骆驼,不知路况,如何翻越大漠?往西北则是见明城,没有户牌她又如何能进得城去?更何况,她就算要逃,小泽温又能怎么办?那孩子当时不过四五岁,又生了重病,逃生路远,她又如何坚持得住?”
马赫道:“我那时候又被派出镇子去,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他说到这里,双手紧握成拳,“等我跟着商队回来时,大泽温已经叫人买走了,听说……还是她自己亲手将自己卖了出去。”
陈醉道:“卖给谁了?你可知晓吗?”
马赫摇了摇头道:“那时候我还没得南派两位首领看重,没得打听的门路渠道,只知道买下大泽温的是个过路的客人,好像是个汉人,那人给了大泽温一笔钱,又替她请了医者,等到小泽温病好了,才将人带走的。”
陈醉冷笑道:“熊四这样贪心的人,竟没有将小的一起卖了?真是稀奇。”
马赫道:“这才是叫人觉得奇怪的地方,那过路的客人本不忍心母女分离,想将两个人一并带走,可那熊四不知道是怎么的,打死也不肯卖,说是、说是……”
玉楼道:“说是什么?”
马赫道:“说是留着有用,我听旁人说,那熊四说‘日后还指望着这孩子带给他富贵呢’。”
陈醉冷笑一声:“哦,这倒是有点意思,想来这孩子的亲爹有那么点身份在,他才想将这孩子留在自己身边。”
玉楼疑道:“那即是如此,他方才又为什么又……”
陈醉伸手一摸孩子的脑袋,微微一笑,“看”向熊四。
“那就要‘想方设法’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