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忘怀与她见面不过几次,却也晓得玉楼的脾性,知她素来性子冷清,少有情绪激动之处,先前一次见她如此,也是因为在定昆城不慎醉酒,现在瞧见她自己主动喝了,却又哭了起来,便忍不住伸出手来揩去她面颊上的泪,淡声道:“这里刮风很冷的,你哭了,脸要叫风吹坏的。”
忘怀的手指隔着手套按在玉楼脸颊之上,那粗糙的触感叫玉楼猛地一惊,脸往后偏移,哑声道:“你做什么!”
忘怀见她躲开自己,先是一愣,随后收回手来,看着皮手套上那一滴泪珠,轻声道:“你瞧着果真很讨厌我。”她的声音放缓下来,便是态度也没了平常的轻浮无礼,“其实,你要是对我好好说话,对我笑一笑,我……”
玉楼伸手用自己的袖子揩脸,脸颊都叫她搓红了,又因喝醉了酒情绪控制不住,不再如以往一般冷声说话,只是身子微晃道:“你什么?”
忘怀瞧见她醉酒神态,眼尾微红,眼珠水光莹莹,顾盼之间竟带了几丝媚态,心头一跳,忍不住又伸出手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的人往里带了带,免得她落下屋顶去,然后在玉楼挣扎抗拒之前又收回手,坐回原处,牢牢盯住玉楼的脸,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又许是喝醉了酒,玉楼不再如平日里那般成熟稳重,眉头紧皱,不依不饶道:“什么没什么?哪有人话说一半就不说的道理!”
忘怀似是觉得她这样有趣,笑了一声,没有说话,眼睛却牢牢盯住玉楼,心中暗道:“你要是对我好好说话,肯对我笑一笑,我便是为了你死,我也……”她想到这里,心中一痛,只是视线直勾勾盯着玉楼。
玉楼叫她看着,一见忘怀那双蓝幽幽的眼睛,又不由想到苏莱,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便忍不住又伸手拿起那酒囊,对着连吞几口,而那酒意上头,神思更是混乱,忍不住往后斜倚,靠在那里。
忘怀见她紧紧盯着自己,忍不住弯了下唇角,接着忽然凑近,伸出手来盖住玉楼的眼睛,哑声道:“好姐姐,你可不要再瞧了。”
玉楼猛地叫她盖住眼睛,下意识伸手一推,厉声道:“拿开!不要随便碰我!”
话是这样说,她的手却因醉酒失了力气,绵绵软软地推拒,但始终推不开,手指轻轻搭在忘怀腕子上,只觉得手中似乎触碰到忘怀手腕上,隔着手套和衣衫,也能察觉出她腕子上戴了东西,正欲再摸,忘怀却猛地收回手来,微微凑近了,对着玉楼道:“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这双眼睛?”
玉楼酒意上头,一张脸叫酒气熏得通红,面上虽未涂脂抹粉,可眼尾绯红竟似胭脂轻点,目光失神,呆呆看着忘怀那双眼睛里,呆呆盯着,动也不动了。
那忘怀也回视玉楼,两个人凑得极近,忘怀忍不住忽然伸手摸了摸玉楼的眼尾,苦笑一声道:“姐姐瞧这双眼睛到底是在瞧谁?”
“是在瞧我,还是在瞧别的人?”
玉楼看着她那双眼睛,因为醉酒,神思更加恍惚,呼吸也急促起来,声音微微打颤道:“是你吗?是你吗?”
忘怀先是一怔,随后无奈笑了一声,她伸出手揽住玉楼的脖子,慢慢往上,伸出手指探进玉楼那头披散下来的长发之中,微微一用力,便强迫玉楼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迷离的眼睛,素来冷清的脸上展现出娇柔媚态,确实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好似一朵带露水的白梨花,颤巍巍立在枝头,颜色清丽,惹人爱怜。
忘怀见她这样乖巧,竟叫自己这样掌住了颈子,一动不动,半点也不挣扎,倒是头一回见。
忘怀收回手,忍不住又凑近了些,低声唤她:“桑桑。”
玉楼一时之间心跳如擂鼓,目光怔怔看向忘怀,忍不住伸出手来抓住忘怀的小臂,往前凑了凑道:“是你吗?是你吗?”
忘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着玉楼的脸颊道:“如果我不是她,你又要如何?”
“我只想你记住我的名字而已,可你……可你……”
“不……不……”玉楼抿了一下唇,头微微地低下去,那帽子也不小心落了下来,叫她那一头只叫一条绣着海棠花的白发带所束着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背上,手中的酒囊也因为动作而不小心流出酒来,和玉楼的泪一道溅到了忘怀的身上和头发上。
“她又哭了,”忘怀心想,“我好像真是个混账,总将她弄哭。”
忘怀将手探进怀中,从怀中取出一条帕子来,那帕子上绣着几叶青竹,倒是雅致非常,若是玉楼清醒,定然能够记得,那是她在去定昆城路上买的帕子。因着这帕子乃是当时随手所购,而定昆城那夜之后,她因为醉酒淋雨发起烧来,后来昏沉沉睡了许多日,那日在船上的事都记不真切了,是以事后遍寻不着,也只当自己不慎丢失,虽有些惋惜,却也并不放在心上。
但当时这帕子叫忘怀取走,只是贴身收着,现今玉楼一哭,便又取了出来为她拭泪。
忘怀给她擦着眼泪,低头一眼瞧见那帕子,一边苦笑道:“你瞧,你还是答不出我的名字。”她为玉楼擦完泪,瞧着这帕子,不知为何,越是看,心中就越是恼怒,心道:“你心中欢喜她,可她心里头总是有别的人在,这东西初来拿了甚是欢喜,可现今却越看越叫人心酸,我留着又有什么用处?好每看一眼这帕子,便想起这件事么?”
想到此处,忘怀心中酸楚难耐,想将那帕子撕了毁掉,但叫她真要下手,却又无论如何都是舍不得,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将那帕子塞回玉楼手中。
忘怀见玉楼呆呆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块帕子,只觉得心中迷茫,更明白她只怕不管是好是坏,玉楼都不会对她有别的想法在。
这让忘怀简直……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对待玉楼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