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这两人都不太一样。
祝青燃一早便领悟了剑气,又已稳固在金丹期,其剑势的雏形,本就一日比一日清晰;最近大抵在证剑路上大有所得,那份如烈焰燎原的强势几乎要从无形化作有形,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他或许不自知,也或许多少有借这份气势压制一下对手的打算。但他面前的女孩儿,却是巍然不动,仿佛没有感觉到这份压迫力,也好像对她而言这并无作用。
而在她身上,是另一种“势”。
说不清,道不明,相比起祝青燃的燎原之火,她的势轻微得好似黑夜里一点烛光。可这一点烛光,顽强地燃烧,无论风雨水火,飘摇却恒定不灭。
某种坚定的东西形成了“锚”,竟能抵消迎面而来的惊涛骇浪。毫无疑问,这开场的第一着,祝青燃没占到半点便宜。
但他却笑了,不再犹豫地拔剑。
“风林火山!”
倒并不是他中二病非要喊出招式来,而是这式剑诀本就需相应口诀搭配,祝青燃还没习练到静默发动的地步。孟锦迎知道,这几乎是祝青燃压箱底的招式,如今却开场放大,足可见他多火力全开。
而面对此景,陆昭昭毫不意外地选择了闪躲。这也自然,修为不如人,剑术不如人,她所能依仗的,唯有找准时机,奋力翻盘。一开始就与祝青燃正面相对,对她来说几乎是必败选择,祝青燃知道,她知道,孟锦迎几人也知道。
他们都不意外陆昭昭会闪躲,也都不意外陆昭昭能躲开。但令孟锦迎感到意外的是……
“圆融。”沈素书突然说。
孟锦迎瞥了她一眼,立刻又把目光移回战斗的二人身上:“……昭昭的招式衔接,变得更自然了。”
她自己说完,又摇了摇头:“不。不是衔接自然,而是……”
沈素书说:“圆融一体,浑然天成。”
陆昭昭会的东西,其实着实不少,能力【时间停止】,幻术【镜中花】,瞳术【洞幽之眼】,神通【唤雨】……在技能的拥有量上,也得是个富婆。但……这对她战斗实力的提升,却其实很有限,不是这些能力不好,而是它们……很难联动起来。
有玉怜香指导,陆昭昭在单个能力的开发上做得很不错;但将它们联动使用,却多少有些困难。她一直在尝试,但总是做得不够好,这不能怪她——常人专注一件事往往能办得很好,同时专注三件呢?
技能的繁多,精力的有限,反而让她实力一直原地踏步。但……
今日,不同了。
步法辗转,她在身法上看来也大有长进;躲避剑气的同时,竟还能遮蔽本体身形,又留下镜像分身,毫无疑问,是【洞幽之眼】与【镜中花】的叠加使用,却不像往日艰涩还需时间周转,几近瞬发,以至于待幻影消散,孟锦迎才意识到那只是个分身。
而其本体,早在【时间停止】中极速逼近自己的对手——金丹期灵力量大增,招式波及范围广,想要取胜,陆昭昭只能近身速攻。
祝青燃虽略感意外,但并不慌张,横剑以“林”之式作拦,令其不得近身半步。却不曾想疾奔而来的女孩,瞬间将剑向前掷出——
“?!”
这绝对是所有人都不曾想过的一招,祝青燃也猝不及防。自从他教导陆昭昭剑不可脱手,在战斗中,她就再也没有放开过自己的剑,因而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想到,少女会选择在此时此刻,果断地将自己的剑给抛出去——
她疯了吗?
如今掷剑,有何益处?这剑绝不可能攻到他身上,早早就会被剑气拦下,无端抛弃武器,岂非令自己置身险境?
他心思急转,本能地觉出蹊跷。但情势不会因思考而有任何改变,那挟裹着五彩剑气的长剑飞出,少男只能本能格挡;但几乎就在同时,少女踏步而出,凌身而起,一脚踏在了飞出的剑身上,随后纵身一跃。
“什——”
祝青燃已明白了——掷剑,踏剑,这是为了让剑当一瞬间的踏板,进行绕背袭击!可……这有什么用?她剑已脱手,唤回也需时间……
一时想不明白,但并不妨碍他心生警觉,提气护身的同时转身接战,却万万不曾料到——
“?!”
那伴随剑气而飞扬起来的发尾,猛地被人抓住一拽。少男大吃一惊,运转的灵力也有一瞬间凝滞;而此时此刻,少女已拽着某人的长马尾,从半空中悍然落地,借坠地之势,将吃痛惊愕的少男直接拽离平衡,其本人却又翻身提腿,旋身肘击,全身重量下压,霎时间将对手压倒在地!
电光石火!
从掷剑,到倒地,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只在瞬息之间!而在以全身之势压下的同时,少女也早已抬手,接住了飞旋而来的长剑。
剑锋止在少男咽喉之上。
“你输了。”
她说。
四下俱静。
祝青燃轻轻地眨了下眼睛。睫毛颤动间,分泌的泪液使得视野有些模糊,朦胧之间,依稀可见光尘徐徐落下,像时间被无限拉长后,飘落的雪。
寂静之中,一切皆远。撞击在地的后脑,连痛觉都还没来得及传达,而隔着那朦胧的视野,他看见她。
短发飞扬着,发丝融化进金黄的阳光里;眼睛里碎着的光点,像片片的银杏树叶。
他感受得到她的重量,是以一种毫无疑问的擒拿姿态,倾力地压在他身上;膝盖顶在胸口,令其发麻而呼吸不畅;刀锋横在颈侧,冰凉之中有危机感在神经上鼓点般跳跃。
他输了。
尽管他还能够随时选择反抗,但在她拽住他头发,而他因猝不及防中断护身灵力的那一刻,败局已定。祝青燃多么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对于自己的失败。
但他并不沮丧。他的心,也像鼓点一样跳跃起来,愈来愈急促,愈来愈响亮。
“认输吗?”
她问。
“嗯。”
他说。
女孩笑了起来,将剑锋移开,就要起身。少男下意识抬起手来,把她按回来。
“再……”
“?”
【……再这样一会儿。】
想这么说,但理智终究很快回笼。祝青燃很快意识到,尽管他因着某种原因,多么的眷恋这一刻,但要求她继续如此也太怪了,只能闭口不言。
少女于是困惑地看了他片刻,才站起身来,向他伸出手。
祝青燃握住,站起身。
“……你进步真大。”
“不觉得我胜之不武?”
“正式对决,规则未提,就不算胜之不武。”
祝青燃说,摸了摸自己还在作痛的头皮:“是我修行还不到家。”
他总算明白,陆昭昭为何出去一趟就变成了短发,同时警醒:这还真是他从未注意过的弱点。毕竟……祝青燃也是大家子弟,就算与人斗也是赛场上,大宗弟子都要脸,没谁玩这种招数,玩这种招数的也对不上他。
从没因头发吃过亏,自然也不会对此做出防备。至于从前被异兽伤到头发,那纯属意外,并非针对式攻击,自然没被他放在心上。
所以今日之败,祝青燃心服口服。
“嘿嘿~”
陆昭昭快活地笑了起来。经历过夺魁,她自己当然不觉得这算胜之不武,不过这一招,确实多少有点阴险。但相比起夺魁中那些专攻下三路的招数,扯头发已经是小儿科了,那些招数,陆昭昭虽然也学来了,但真不太敢对着朋友用……
丢脸且不说,万一真打出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办哇?!
尴尬,着实是尴尬,所以在学会的那么多招数里,陆昭昭浅浅试了下扯头发攻击,效果卓越!赢下这局,她心情真是好,满身疲惫也都消失,开开心心挽住祝青燃的胳膊。
“……?”
“陪我去吃饭!”
她说,冲着司空琢挥手:“阿琢,我赢啦!”
司空琢盯了下她挽着祝青燃的手,祝青燃默然回望,短暂对视一秒,剑尊轻笑起来。
“我这个裁判倒没起什么作用……那就由我来请一顿庆功宴吧。”
祝青燃:“……”
庆功……把他这个败者置于何地啊??……虽然他也不介意就是了。
“好呀好呀!不过天色也晚了……”
陆昭昭想了想:“我们回院子里做烧烤吃吧!我还有好多调料和食材……唔,阿继哥哥,我想吃你做的烧烤了!”
韩继二话不说应下:“想吃就给你做!”
苏栗衡无奈笑笑:“那我来准备新鲜蔬菜。”
“早知道你贪吃,烤炉都备着呢。”孟锦迎哼了一声,过来挽住女孩的另一只胳膊,沈素书跟在她身侧:“昭昭想喝点什么?”
“我想想……啊,我想喝桃汁!”
他们挤在一处,热热闹闹往回走去,高低不一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融化为一体。
“我说啊……今天晚上我们好好吃一顿,然后好好休息……啊,对了!燃燃你要跟我一起睡吗?”
“?!”
“哈?!昭昭——”
“阿继哥哥也来吗?”
“唔……呃……”
“栗子也来吧!”
“?????”
欢声笑语,渐隐在轻柔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