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贺兰野。
他慢悠悠地走到李时安身前,廊下的灯光不足以照到这里,但是李时安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昨日的束发放下来了,左右两边各垂下一根小辫儿。
李时安怔怔不动。
这是乌鞑的装扮,儿时贺兰野曾和她说过,乌鞑不注重打扮,只有重要的日子才会有正式的装扮。
而在今日,一个看似简单的日子,贺兰野穿上了。
“你。”
贺兰野平平淡淡地道:“十一年前的今日,是父亲和母亲永远离开我的日子。”他低笑一声,“就像你说的,我躲躲藏藏,过着如同老鼠一般的日子。”
“这是我第一次穿,好看吗?”
此刻他面上挂着笑,非常平静。但是听在李时安耳里却是悲伤与悔恨交织,叫她生出了害怕和不安。
她后退了一步,后面是墙壁,她无路可退。
李时安没有回答贺兰野的话,她眼圈红红,所有的情绪在听到贺兰野平静地说出今日是他父母忌日时灰飞烟灭。
贺兰野是个异乡人,他穿着这身衣裳在何处祭奠自己的父母?艰苦难熬的十一年中每逢今日,他在想什么呢?是否也像现在如此平静?
眼前之人对于李时安来说是陌生的,她所熟知的是十一年前表面扎人,实际细致入微,事事都能照料到的贺兰野。
昨日仿佛就在眼前,两人却处在了对立面。
贺兰野在她一臂距离的地方停下了。他在黑暗中垂眸打量着李时安。
“你在难过?”他缓缓道:“为了我?”
李时安侧过头,“你想回乌鞑,我可以帮你的。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呢?”
十一年前也是。
明明可以好好解决,大不了她去央求父亲。虽然不能保证让他永远地回归故乡,至少可以去看看自己的父母。总比现在家回不去,安身之处也没有来得要好得多。
贺兰野看着她,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你打算如何帮我?去求你的好父皇?”他又近了一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他俯下身,低语道:“可笑!成败就在今日,我早已回不了头。”
过近的距离,耳边的热气,激起了她一阵战栗。
李时安声音不稳,“你...什么意思?”
“陈少恒来了,你开心吗?”一片昏暗之中,贺兰野一双黑眸几乎侵略似的望进她眼底,不想错过她任何的情绪波动。
但是李时安只是看着他,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她道:“跟我回京城,我知道.....”
贺兰野终于生出了几分不耐烦,他没听见自己想听的,竟一把将李时安的手拽住,旋即翻了个身,拽到自己身前。
这是个无法逃脱的姿势,李时安毫无准备,拼命挣扎也逃不开。
贺兰野贴近她,他将脑袋搁在李时安肩上,眼神有一瞬的怀恋,但是很快便敛收敛。他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李时安挣扎不停。
贺兰野估计也没指望她回答,推着她朝前走了几步,而后换了个方向指给她瞧。
那里黑暗蒙蒙,荒村无人,自然不点灯,根本看不清。
贺兰野呓语般地低喃,“平安城有个秘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李时安有没有真的在听,“你知道这里为什么没有守备军吗?”
李时安咬牙切齿,“背靠北定、漠双城,且无人烟,何须多此一举?”
“是吗?”贺兰野狡黠笑了笑,似乎在嘲讽她的天真。
“要是我告诉你,平安城接壤乌鞑,你还会那么想吗?”
他嗓音低沉,在月色照不到的地方,响在李时安耳边。“这里是离乌鞑最近的地方。往那个方向走上半月,便能看见黄沙连绵,偶尔骆铃一响,半大的孩子便会急吼吼得冲出帐篷去看骆驼。行商总会带来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我母亲总是会给我挑上不少,她....也不管我是否欢喜。”
他对乌鞑的印象还留在儿时,现在的乌鞑是何般模样,他不知道也说不清。他来大余时还不满十岁。如今乌鞑在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道影子,深刻而不可磨灭。日日夜夜盘踞于心,执念渐生,午夜梦回,他甚至能听见那片土地在召唤自己。
李时安不再挣扎。
她问,“你要从荒村回乌鞑?”
“你很聪明。”贺兰野点头,“但这也是问题所在。”
他道,“没人看守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没人能过得去。”
贺兰野问她,“儿时一起读的‘山河志’还记得不?”他轻笑一声,“忘了你不爱看。上面详细记载着平安城以北有块密林,其间是天然形成的毒障,进去的人都没能出来。三十多年前平安城沦陷,北漠的骑兵也是绕到乌峡设伏得以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