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日的星夜兼程,苏璟一众人马又奔驰半日后,长安已经近在眼前。帝都果然不同于别处,朱红色的城墙格外巍峨,寒冷的冬日进城的人群依旧川流不息,城内更是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因怕伤到长安街头的百姓,他下令众人放慢了骑马的速度,黑马玄衣的少年郎虽然一路风尘却依旧在人流中颇显眼。
穿过了热闹的人流,不多时苏璟便回到了他的府邸。府邸正门还未悬挂匾额,思绪回到了三年他离京前,申时含章殿内批阅奏折的苏洵,眼中是敛了又敛的怒意,看着跪在案前已经半个时辰的苏璟,缓缓开口道:“九郎明日就动身去边塞吧,至于你宫外府邸的匾额,题什么字,回来再定吧。”若没有三年前那场变故,他早该有了封号,而不是现在的九皇子。
“恭迎九殿下”领着众人行礼的是苏璟离京前,从小在宫中伺候他的内侍林孝。
“都免礼,起来吧”他抬手着示意林礼起身,“这是我府邸的内侍兼管家林孝,这个是林忠”他自然的对林忠介绍道。
“殿下一路辛苦,热水已经备好了,请移步汤泉”在他出神之际,耳边响起林礼的声音,随即看见了他身后两个俏丽的宫婢。
“林礼安顿好林忠他们,把府里的医生叫来替他们换药”话音刚落,他便头也不回的带着身后两个宫婢穿过二进院的会客厅往西北角的汤泉宫走去。
“奴婢伺候殿下沐浴吧”身后俏丽的宫婢红着脸低头说道。
他抬手让两人除去了他的服饰,当二人正要准备除去他中衣时,苏璟声音传来:“好了,这里不留人伺候。”二人识趣的颔首退出了汤泉宫去准备干净的服饰去了。
苏璟脱下中衣,撕开了小腿的包扎,伤口已经愈合露出了难看的疤痕。他似嘲讽的笑了笑,果然还是有些深呢,心下道究竟是哪个好哥哥就这点本事呢,然后缓缓的走下了汤池,靠着暖玉砌成的池壁放松的闭上了眼睛。捧了温暖的泉水洒在脸上,水滴划过他雄鹰般的剑眉,刀削似的鼻梁,和那不似男子那般硬朗的却也轮廓分明的脸庞,直至他从小服药而抑制女性第三性征的平坦的胸部。
是的,他是个女子,只是比别的女子骨骼更粗壮修长,但是若细看的话依旧是女子的体态特征,五岁前他一直养在皇宫中一个安静的宫苑,五岁后他回到皇后崔氏的身边,以嫡子的身份出现在了深宫众人的视线之中。
年幼时他没有玩伴,抚养他长大的是大民第一剑术师慕容妍,他师父是个眉目如江南山水的女子,周身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他对男女的分辨来自十岁那年宫中宴会,与他交好的三皇子拉着他出恭时知道的,待宫中宴会结束他回去问了自己师父为何与别的皇子不一样,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女子。
“师父,母亲为何我要当作皇子来养?”十岁的苏璟躺在她的腿上五官还未长开,却已经是个如玉般的美质少年。
“男子的身份会让你在这世间活得更肆意潇洒,你母亲的事情,等有一天你剑术赢了我,我便告诉你”她疼爱的抚摸着苏璟的头解释道,还未等到苏璟剑术超过她,他便因为一桩案子去了边疆。想到此他将头埋入了水中,嘴角微扬,这次,这次一定能赢过师父了吧?离京这么久皇后崔氏一定也想自己了吧,戍边这几年他收到最多的书信都是来自于崔氏,崔氏对他的宠爱甚至超过了太子苏瑞,她一直把苏璟当成亲子来养,也一直以为苏璟是自己那个早夭的幼子。
往事如这清泉一层层在他心间荡开,想着离京前和父兄的争吵,心中竟然又荡起一丝对太子的厌恶。沉溺往事太久果然不好,苏璟猛的的起身,伸手将屏风的浴袍取下,潇洒的套在了身上。
门口伺候的宫婢听着汤池起身的动静,立刻颔首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服走了进来,立于十二扇木雕仙鹤的紫檀屏风之后,等待他穿好中衣。苏璟略带倦意的声音响起:“放下吧。”宫婢闻言纷纷退出了房间。
苏璟刚换好干净的中衣,看着案上复杂的服饰一下子皱起眉头来,正准备取了外衣罩上,便看见白皙修长的指尖拿起了他白底银边绣着白虎的常服,他未抬眼看这手的主人,眼底荡出微怒“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
“抬手吧,九郎” 苏璟仰起头惊讶的看见眼前人,身穿皇室公主的绯衣广袖,对襟宽肘及膝,玲珑有致的身材,生的极美,大民的八公主,苏柔。苏璟呼吸一滞:“皇姐,你怎么来了?”
苏柔晃眼看见苏璟中衣内的风光,那是一条极深极长的伤疤,可以想象当时受伤之人有多疼,竟情不自禁的抚上他的胸口。她一下子恍惚起来,三年来,她想过自己最喜爱的幼弟会变成什么模样,是长高了,是瘦了,或许边塞军旅幸苦他会同别的将军一般肤色变成了古铜色,但是万万没想到身上多了这么多伤疤。
如今再见到苏璟,仿佛那三年光阴只是大梦一场,她也未嫁作人妇。时光还停留在他因为她受罚的那日寒冷的春夜,脸上还有些青涩的苏璟指着宗庙外的一颗樱树说:“八姐快看,樱花散落半空,似雪纷飞。”还停留在他离开那晚,她听到消息愕然询问:“父皇什么时候让你回来?”他温和的笑道:“等九郎为大民肃清边关隐患,我就回来了。”
半晌苏璟看着她面部的变化,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笑容:“八姐,若再不帮我罩上这外衫,九郎怕是要感冒了。”
苏柔压下心头的苦涩,默默的替他穿上了外衫。低垂着眉目走到了他身后替他系上了白玉腰带,然后又温柔的抚平了他胸口的褶皱,恍若一个温婉的妻子在替自己夫君穿衣。
苏璟突然间有些不好意思:“若驸马看见该生我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