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瘦男子被这番话堵得脸色青青白白,最后勉强咽下怒气,嗡声道:“是我行事莽撞,冒犯了钦差大人,我本无意阻挠大人查案,但凡大人有所驱使,必领命而行。”
村民来报时,未提及命案,他还当是官府缺银缺地,要打莫家村的主意了,因而才着意设局,想让人知难而退。没想到机关让来人轻易破解,他心中又有些不服,故意藏了一会儿,见丁五味动了祖师的画像,激愤出手。
这阴差阳错的,他也不知如何解释……
楚天佑见人服了软,用眼神止住还想耍威风的五味,抬手为人解了穴道,从袖中取出玉佩图样问道:“阁下可认得这玉佩?不知可是出自先师手中?”
高瘦男子被打得胸口发疼,龇牙咧嘴地走到桌边坐下,没好气地道:“确是家师所造,怎么,玉佩杀人了?”
“你可知这玉佩的去向?”楚天佑毫不介意这人的态度,淡淡道。
“这个,仿佛是送给了城中富豪,康家的一位公子,那人叫什么我有些记不清了。”高瘦男子皱了皱眉,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当时还是个刚拜入师父门下的小童。
“这玉佩送出后,你们可曾取回?或是在此后数十年间再见过?”
“自然没有,送出去的东西谁会取回?而且这玉佩,你们觉着稀罕,我墨家子弟可不在意。”高瘦男子嗤笑一声。
这人实在高傲了些,丁五味被噎得直翻白眼,又想骂人了,楚天佑再次将人按住,无奈摇了摇头。自从想到这村里住的是墨家传人后,他就知晓,这机关大师与命案定没有关联,来此并非为玉佩之事。
“附近的越秀山上,时常有鬼影出没,这个传闻你可听过?”楚天佑敲了敲桌子,问出真正关心的问题。
高瘦男子神色微动,此刻终于正眼看向这来历莫测的书生,“自然听过,这等传闻哪个村子没有?莫非官府还管鬼神之说?”
“鬼神之说只是穿凿附会,所谓鬼影,其实都是人为。”楚天佑观其神色,心下更是笃定,山上之人与这墨家传人有关,“经官府查探,那白影及其同伙,在前日犯下杀人大罪,如今钦差大人欲派人捉拿,但却发现,那人似是躲进了山中的古墓里。阁下既是机关大师,不知可否助我等擒贼?”
“什么?杀人?”高瘦男子眉头皱起,有些怀疑,“阁下所言属实?可有证据?”
“官府拿人自然有实据,只不过,涉案机密,不容外传,你只需回答,是否助官府擒贼?”楚天佑淡淡道。
高瘦男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将天佑、五味打量许久,最终仍是缓缓摇头,“仅凭三言两语就想让我去断人生路,抱歉,这事我做不到。”
这回答仿佛在楚天佑意料之中,他竟还露出了些微笑意,掌心折扇转了个好看的弧度,十分笃定地道:“鬼影这等传言,骗骗一般村民也就罢了,墨家传人定然是不信的。既然你们在此世代相传,必然也知晓山上古墓的存在,有人影在山上出现,更要详加探查。若是盗掘坟墓的狂徒,依墨家侠义之道,当将其拿下才是。但阁下却对山上那伙人多有回护,想必是与他们关系匪浅……莫非他们亦是墨家传人?”
这智珠在握的样子又让高瘦男子气得磨牙,想想自己,辛苦布局却被轻松破解,心中怒意翻腾,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钦差大人认定我与匪徒暗通款曲,将我拿下便是!”
他偏不配合,看这人还如何查案!
“你当我不敢?!”五味再忍不住,怒拍了一下桌子,指着人喝道,“本官这就把你押回县衙!”
自诩才能的人,总免不了脾性乖戾,楚天佑再次将五味按住,额角生疼。
眼下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慢慢好言相劝了,天佑缓缓沉下神色,冷声道:“山中至少有匪徒二人,黑衣男子武功路数多变,身法奇快,应是墨家邓陵派传人;妇人头戴幂篱,乃是周朝贵族女子的做派,这伙人,是从后周来的,对不对?”
昔日相里氏巨子追随司马氏,邓陵氏则奉姬姓皇族为主,如今其传人多半都在后周境内。
“后周”二字一出,屋中更是死寂,高瘦男子瞳孔剧缩,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楚周两国之间,可是世代的血海深仇,自司马氏攻占长安开始,二百多年间,双方的较量从未停歇,他们的来历一旦泄露……
“怎么,你还想杀人灭口?”楚天佑见这人目露凶光,勾勾嘴角,嘲讽一笑,“相里派祖师呕心沥血,为后人留下一片世外桃源,不曾想,阁下不太领情,担心逸豫亡身,想要在血雨腥风中历练一番?”
若不是为了保住莫家村,他怎会百般为那些人掩饰!高瘦男子紧咬牙关,狠狠瞪了楚天佑一眼,末了却是无奈叹气,“让我帮忙抓人不难,只要你们答应我,无论那些人做了什么,都不要追究到莫家村的头上。”
“只要那些人与莫家村并无勾连,官府自然不会追究莫家村任何一人。”楚天佑不为所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垂死挣扎,徒叹奈何,高瘦男子用手抹了抹脸,终于彻底敛下傲气,耷拉着脑袋,将事情道来。
山上那黑衣男子,与戴幂篱的妇人,确实是后周人。十七年前他们找到村里时,他师父还活着。
虽然那男子武功高强,但做主的却是自称姓周的妇人。周夫人与他师父深谈许久,最后带着男子离开村庄,住到了越秀山上的古墓里。
据他师父说,后周邓陵派式微,得罪当朝权贵,几无立足之地,弟子四散奔逃,那周夫人是无奈之下才铤而走险,逃到了楚朝境内。
她本想求师父让他们二人留在村里,只要给片薄田,他们就可自食其力。但是莫家村代代可免赋税、丁役,本就十分博人眼球,即便官府不查,周遭的村落都盯着呢。在这鸡犬之声相闻的田间屋舍里,哪个村子多了人,根本瞒不住。
念在同门之谊,未曾去官府检举他们已是仁至义尽了,怎么可能再为他们连累莫家村其他人户。师父严词拒绝,周夫人只能退了一步,求师父指点容身之处。
越秀山是块风水宝地,但猛兽众多,少有人迹,山上有数百年前南越国的宗室王爷墓葬一座。于旁人而言,这是极凶之地,但于墨家弟子而言,这却是一块可以藏身的地方,于是在一代机关大师的帮助下,周夫人带着随从,打盗洞,起封石,当真住进了这古人长眠之所。
“墨家子弟果然是义薄云天,竟连亡命之徒都敢相助。”楚天佑不咸不淡地嘲讽一句,手中折扇轻轻敲着,“后周在北,南海在南,中间相隔数千里,你们就从未想过,那妇人是如何能够越渡关卡,长途跋涉至此?若真要藏身,山高水远,何处不可?非要到这最南端的莫家村?”
“我自然也是不赞同的!当初还曾劝过师父,把他们交给官府,以免惹祸上身!”高瘦男子嘴角连连抽搐,他如何不知此事荒唐,且凶险至极,但他师父已经做下,当徒弟的,除了帮忙遮掩,还能做什么?
往者已矣,多说无益,楚天佑摇了摇头,站起身正声道:“既然是尊师助人藏身,阁下应当也对那墓穴构造有所了解吧?还请立即上山,助官府擒贼!”
为后周不容,逃难至此?岂有这么简单!庚辰,母后的下落,还有红脸男子之死,桩桩件件系于山上贼匪,擒拿之事已刻不容缓了。
“你们别想得太简单了。”高瘦男子眉头皱起,伸手拦了拦,“事先说明,助官府擒贼,我绝不推辞,但你们须得知晓,那墓葬中本就有机关,而且周夫人在山上住了十几年,墨家子弟,改造修缮易如反掌,眼下古墓中有多少变数,可不好说。即便我当年助人起封土时去过一回,如今再去,怕也是占不到什么便宜……”
“阁下放心,若有性命之危,我们定会护你周全。”楚天佑手中折扇扬起,神情坚决,“眼下我最担心的,是山中古墓不止一个出口,那伙人窥得破绽,逃出追捕。只要阁下能助官府将其困在墓中,强攻之事,可徐缓图之。”
他自然知晓古墓中十分凶险,否则何必围而不攻,来此请墨家传人相助,就是为了尽量减少伤亡。
“你们心中有数就行,我怕什么!”高瘦男子扬了扬眉,“墨家传人,济世为民,侠义在心,无论师从何派,都绝不可欺压善良、为祸一方,此番我也算清理门户了,走吧。”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敢大言不惭!”听了半晌的五味翻翻白眼,对案子一知半解,也不知他徒弟是如何找出真凶的,不过对于这个狗屁的墨家传人,他很是看不顺眼,这倒是清楚得很。
“哟,看来钦差大人身手卓绝啊?那我们比划比划?”高瘦男子冷嘲一声,这钦差下盘虚浮,走步沉重,半点武功也无,还敢跟他嚣张!
这二人五十步笑百步,竟还真要打起来,楚天佑伸手格开五味挥动的拳头,无奈道:“待将真凶擒了,你们自可随意切磋,眼下还是正事要紧……这位兄台,未曾请教尊姓高名?”
“云衔,墨家相里派第五十二代传人,幸会幸会!”高瘦男子郑重对楚天佑拱了拱手,如果忽略他略有些佝偻的身形和不怎么高强的武艺,倒还真像个江湖侠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