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饭摆到偏厅去吧,我在前院与你大舅舅一道。”康三爷轻咳一声,将陆焕惊醒。
珊珊得了准话,又对着二位长辈微微一福,转身回了后院,厅中坐的什么远房亲戚,看都未曾多看一眼。
这个陆焕实在过于直白了些,康三爷迎着人热切的目光,勉强微笑,“呵呵,陆贤侄也一道用吧。”
“晚辈荣幸之至!”陆焕大喜过望,笑容满面地连连颔首,刚要随着长辈离座,那个姓楚的又开口了。
“方才陆公子还道,自己掌握了十分重要的线索,怎么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康三爷有意将事情糊弄过去,楚天佑怎能罢休,端着茶盏稳稳坐着,眼不错地盯着陆焕笑道,“在下正想聆听公子高见呢。”
这事始终是自己做得不妥,康三爷见人要追根究底,心下无奈,刚抬起的屁股又放了回去,“诶,这个案子我不便多问,陆贤侄得了条重要的线索,正好,说与楚公子知晓,也于破案有些助益。”
也罢也罢,此时说开也好,省得日后翻出旧账来,让珊珊为难。
康三爷一副任凭楚天佑做主的语气,听得陆焕心中大大不满,他分明才是掌握重要证据的人,但此刻长辈在上,只得又是虚假一笑,“表叔说的是,早日破案才是正理……不知楚兄调查许久,可曾派人去过漳州?”
漳州?楚天佑眉梢微扬,看向一旁的康盛阳道:“昨日你与我说的漳州王家之事,就是陆公子查知的消息?”
康盛阳无奈点了点头,他昨日本就想提醒楚兄,但是恰被珊珊打断了。
“原来如此,漳州距此地百里,陆公子竟能在案发后短短一日查明实据,真是手眼通天啊。”楚天佑意味不明地笑了。
“呵呵,楚兄过奖了,不过是家父曾在漳州任职,有二三故友可托罢了。”陆焕面上笑得谦和,眼中却有两分得意,“实不相瞒,小侄见那红脸汉子竟敢搅了大表叔的寿宴,便觉他是刻意针对康家,着意打听……”
这人三句话中有两句是在自吹自擂,康三爷竟也默默听着,楚天佑轻笑一声,不待人说完就径自开口:“原来令尊竟是监临一地的主官,失敬失敬!在下孤陋寡闻,只知康老太爷多得岳家助力,还道陆家亦是海上纵横的富豪之家,熟料竟已是登阁拜相,令人歆羡呐!”
言辞虽十分有礼,但话中的阴阳怪气谁听不出来。陆焕面上假笑更虚幻几分,亦是夹枪带棒道:“得蒙朝廷赏识,家父忝居冀州通判一职,虽不敢称登阁拜相,但也算是为民生尽心尽力。倒是楚公子,听闻阁下出身世家,但怎么我在《氏族志》中,却从未见过楚氏族名?”
在南海竟还有人知晓《氏族志》的存在,楚天佑有些惊讶,再次将人打量一瞬,这人如此嚣张,果然是有些来头。康盛阳假意侧身端茶,适时低声道:“其母出身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五姓七望之一,流传数百年的世家门阀。昭阳大长公主的驸马就是清河崔氏承继宗祧的嫡长子,昔日高中状元的少年英才。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陆家后人没什么经商的天分,但却先康家一步,鱼跃龙门,靠着妻族提携,在官场上也算是平步青云了。
楚天佑得知对方底细,笑得越发高深莫测,却并未露出陆焕意想中的张皇之色,只轻轻摇着折扇,淡然道:“原来令堂乃崔氏后人,不知是太傅崔颖一脉,还是兴益伯一脉?”
自然都不是,这两支都是崔氏嫡脉,他母亲只是旁支,勉强沾了个崔姓。陆焕险些控制不住神色,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他可从来没听过什么姓楚的高门大户,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竟对门阀世系了如指掌?!
康家人对世族之事不甚了解,见场面有些难看,连忙出言缓和。康三爷捋着短须呵呵笑道,“两位都是出身高贵的大家公子,想是一见如故,谈兴甚高,不若我们先入席吧,边吃边聊!”
此时罢手,他岂非先输一阵,陆焕心中咬牙,面上笑容不减,冲着康三爷一揖,使出了杀手锏,“表叔说的是,晚辈一时聊得兴起,耽误二位长辈用膳,真是不该!恰好今日出门前,母亲特意嘱咐,道是前日吃席时多得婶婶与府上表姑娘照拂,今日特备了几样薄礼来谢,还望表叔不要嫌弃!”
这哪儿是什么谢礼,分明是烫手山芋,康三爷看着小厮捧上的几个礼盒,嘴角微抽。
真是奇也怪哉,陆家那个崔氏出身的嫂子,一向眼高于顶,此前为珊珊寻摸女婿时,他确实透露过几分相看的意思,但她当时可是不置可否,不冷不热,眼下却一改初衷,对他们穷追不舍,这是怎的?吃错药了?
“诶呀!都是自家人,不过是来吃个寿宴,怎的如此客气!”康大爷见兄弟愣神,赶紧笑呵呵地起身搭话,这陆小公子可开罪不得呀!
“正是,康陆两家都是几十年的姻亲了,贤侄不必如此客气。”康三爷回过神来,笑着摆摆手,欲让人将礼物收回。
“该是表叔不要与小侄客气才是!”陆焕又是朗笑道,“咱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子,侄儿孝敬长辈本是应当的,何况家母也与婶婶相谈甚欢,如亲姐妹一般!不过几样小玩意儿,就请表叔笑纳了罢!”
话说到这份上,一贯和稀泥的康大爷咳嗽两声,暗暗给自家兄弟使眼色,“咳,这个,陆家侄儿说得也有道理啊,后宅妇人间的交情,咱们也不好多管……”
要不就先收下,旁的事日后慢慢商量嘛,不然场面可就难看了!
正经的未婚夫婿还在堂上坐着呢,这礼怎么能收!康三爷牙疼似的深吸口气,看来今日是非要开罪一方了,他两手交叠拢了拢袖子,正色道:“陆贤侄啊,这个礼……”
“楚某不才,忽然想到一事,疑惑不解,还望陆公子赐教。”见康三爷明确表态,楚天佑也不再为难他,蓦然开口打断道。
“长者训话,晚辈怎么随意开口!”陆焕眉头大皱,这姓楚的怎么如此没有教养。
“我看陆公子以势压人,也不像是尊敬长辈的样子。”楚天佑不温不火地笑笑,端着一副清雅公子的模样把人气了个仰倒,“说起来,既然令尊为冀州通判,怎么阁下却不随父上任,增长见闻,莫非,陆公子已是金榜题名,在家中静待朝廷授官?”
这话一针见血,康盛阳看着陆焕陡然僵住的神色,不待他开口掩饰,哈哈大笑:“楚兄有所不知,敬辉贤弟觉得冀州过于繁华,于增长学问无益,现正在家中闭门苦读,以待两年后春闱再试呢!”
对于他们这些天资聪颖,又自小受教于名师的大家子弟,秋闱自然是不在话下,但春闱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去岁会试,陆焕未能登榜,被他母亲狠狠责罚了一通,特意带着他回了南海老家静心读书。
关键时刻,这远房表兄竟如此让他下不来台,陆焕面上的笑意再端不住,冷冷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上科未中,愚弟来年再试,自觉能添几分把握。倒是康兄,你年岁也不小了,还未过乡试,不若小弟传你几招,也好博个功名,将来候补□□品的小官小吏,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这人登门求亲,死缠烂打不成,竟直接出言嘲讽,康盛阳顿时双目圆瞪,要反唇相讥。楚天佑却一扬折扇将人止住,依然是从容不迫的样子,淡笑道:“陆公子对这官场门路如此熟悉,想是未雨绸缪,料到自己将来或屡试不第,做好了谋个末流职缺的准备?”
“你!”这话更是将陆焕刺得面色铁青,什么君子德行、礼义教养,全然抛诸脑后,指着人就要破口大骂,“狂妄自大,夏虫语冰!不知是哪个乡野出来的……”
“哟!这儿还挺热闹,我好像正赶上好戏啊!”消失半晌的丁五味终于在此时冒头了,大摇大摆地走进厅里,看着怒发冲冠的陆焕有些好奇,“这是怎么的,何处又来一个红脸男子啊?可别又再出事了!”
陆焕的脸自然是气红的,厅中气氛已是剑拔弩张,这小辈怒上心口蒙了神志,康三爷生怕他再开罪钦差大人,将事情闹大,连忙上前拱手:“给钦差大人请安!您奔波劳碌一日,快请上座!来人,沏茶!”
“诶,不急不急!你们看看,这是谁!”五味嘿嘿一笑,手中小羽扇向外一指。楚老幺回了康家就直奔三房院落,他就去二房将康二爷放了,在东院被二房亲眷千恩万谢,顺便赚了点零花,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
原本在门后踌躇的康二爷闻声,便缓步走到了厅中,面色有些憔悴,冲着两位兄弟拱手道:“大哥,三弟,此番我又给家中添麻烦了……”
“明义?这,你不是被软禁着?怎么县衙这就放人了?”康大爷面色大惊,上前拉着人不住打量。
“真凶已经查明,康二爷的嫌疑洗清,自然就放人了。”五味笑嘻嘻地道。
康家人并不知晓案件进展,还当杀人嫁祸康家的,是什么生意场上的敌手,因此今日陆焕带着漳州王家的线索上门,康三爷十分重视,即便知晓对方另有所图,仍是耐心陪了半晌。
没想到眨眼间真凶便浮出水面了?!康三爷呆了呆,眼见陆焕面色难看,似要开口质疑,蓦然回神,连忙抢先开口:“小民斗胆问一句,这真凶究竟是谁?”
这个……案情有些复杂,他也未能完全理清,而且真凶还未落网,现在如何与康家解释?五味笑容一顿,挠挠头看向自家徒弟。
“康三爷稍安,此案另有牵涉,未免祸及康家,请恕晚辈不能告知详情。”楚天佑朝康三爷略一点头,又看向神色铁青的陆焕,再次笑得意味深长,“不过,真凶并非漳州王家,这倒是确凿无疑。”
说完也不顾厅中几人脸上如何异彩纷呈,躬身告退。
康盛阳想到今晨所闻,倒比父亲明白几分,余光瞥了眼斗败公鸡似的陆焕,忍笑道:“父亲且与大伯、二伯叙话,孩儿再去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