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第一次听到褚钦这个名字,是在玉龙与她说汤乐的不法行径时。
汤乐的官职,准确地说是尚书左丞相,位从二品。原本执掌尚书省的长官应为尚书令,位正二品,但有叶氏篡位之鉴,玉龙认为尚书令总领百官、权柄甚重,遂阙不复置。
尚书左、右丞相原为尚书令的副手,如今便成了执掌尚书台的长官,右丞相空置,左丞相汤乐便全盘接掌了六部实权。
让汤乐掌尚书台,玉龙原本十分放心,此人心系百姓,兼济为怀,且处事有方,忠心不二,实乃为相的上上之选。但时日一长,事情就有了变化。
昔日福王在时,既有监国之名,他便时常参与三台议事,对政务亦有诸多见解。然这位主实在不是为官做宰的料,有他在,政事便时常争执难断,朝中颇有怨言。因此汤乐为保各部司运转如常,遇有紧急事务,便不通报福王,或自行处置,或由三台决断。
中书令崔翮冷眼旁观,那福王确实难当重任,几次插手险些误了大事,于是对汤乐这不规矩的做法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于社稷有功,些微细处无需计较。
福王去后,玉龙曾言,朝中但有要事,交三台议断,名曰参议,实则是命崔翮及门下左右侍中监察汤乐施政,以防其擅专。
既受中书门下监察,便该将要事通报两省长官,以往那般权宜之计便不再妥当了。但崔翮发现,不知为何,有几桩要事,汤乐仍未行通报,径自决断。
虽说其决策并未出错,但却有逃避监察之嫌,崔翮找汤乐谈过一回,此人倒是坦然承认了不妥之处,并保证不会再出纰漏。
往后确实平静了一段时日,然而不出三月,向崔翮递消息的郎官,被汤乐借故外放地方。他自以为做得隐蔽,但是崔家的门生故旧不知凡几,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崔翮耳中。
这一下简直是摸了老虎屁股,崔翮平日敬他三分,他就以为别人拿他无可奈何了。
身为清河崔氏的掌舵人,崔翮将世家风范刻进了骨子里,平日看起来飘然若仙、与世无争,不过要是因此便小瞧了他,那真是大错特错。
汤乐敢玩这一手,无论是想打压崔翮的气焰,还是想私下再行不轨之事,崔翮都无法容忍,他动用大批人手,誓要将这背后的污糟事查个清澈。
当然,本朝三省长官均任相职,尚书左丞相与中书令算是平起平坐,可汤乐实权更胜几分,且官阶高了他一等,因此崔翮虽能制约汤乐,但想要查他的底细,却仍要费一番功夫。
凭借崔氏和公主府的人手,崔翮查实了汤乐的几桩不法,可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他隐隐感觉,远未查到根上。
譬如因北疆战事,户部请增赋税,玉龙不准,汤乐面上如常,却在发现地方郡县暗自加税时隐瞒不报。
须知参政议事,与他人意见相左便如喝水一般稀松平常,崔翮自己便时常与国主有所争论,但汤乐这厮,却极少提出异议,凡上有所命,他便不假思索依令而行。
崔翮此前便有疑虑,堂堂丞相怎会如此随波逐流,彻查之后果然发现,这人是暗藏异心,早已做好了阳奉阴违的打算!
然而话又说回来,瞒报这等事情,可大可小,并非没有辩解的余地,汤乐又深得国主信任,这般情状多半不会动摇其根本。崔翮坚信,汤乐设法逃避监察,绝不会是为了这么简单的小事。
政治之道,不动则已,一动绝杀。崔翮权衡之下,选择按兵不动,继续深挖,终于在今夏让他挖到了一条大的。
此事还与雍州大旱有关。
昔日叶氏篡位,奸臣当道,吏治衰败,国策废弛,因叶氏奢靡、群臣贪污还有连年战火等缘故,这十多年间虽从未停过苛捐杂税,但国库仍几无钱粮。天下钱粮藏于富民,大多集中在商贾士绅的手里。
玉龙复位四载,殚精竭虑之下,财政收入已然增加许多,粮食仓廪亦日趋充实。然他坚持“薄赋敛”之策,令民间粮储仍数倍于国储,因此北疆战事方起时,户部尚书反战之意比谁都坚决。最后若非有一奇人游说冀州大户捐粮,凑出了五十万石粮饷,如今北疆的局面可未必如此顺利。
今夏雍州大旱,灾情早在四月初就显露了苗头,府衙亦早已开始准备赈灾。雍州刺史官大鹏盘算各郡县粮仓储备时,深叹官仓积累不易,又有榜样在前,因此他也把主意打到了富户身上。
官大鹏细细想过,雍州富户多在长安,这些人家在叶贼手下勉力支撑十几年,都不容易;冀州的富户刚被薅了一通,眼下再去恐怕不好;蜀中路途艰险,不宜救急;周围几个州府,还是荆州最合适。于是在雍州旱灾还尚未火烧眉毛的时候,刺史官大鹏亲自带人去了荆州,请富户捐粮。
要薅邻家的羊毛,总得和牧羊人打声招呼,官大鹏先去拜访了褚钦,褚钦自然是满口答应,可当官大鹏与粮商士绅面谈时,他们却无不推三阻四、叫苦不迭。
向富户募粮,这本是用老的招数,但三言两语就让人捐出一大笔家资,谈何容易?这些人推脱,其他从属都觉得是情理之中,可官大鹏不这么想。
诚然,成功从富户嘴里抠出钱粮的官吏并不多,然君不见上一个成功的奇人被国主大加赞赏,连升九级,从小小的从八品下典客署丞一跃成为从六品上通事舍人,把同僚嫉妒得眼都红了。就连冀州那些捐粮的富户也被多番褒奖,得了一堆好处。有此楷模在前,怎么这荆州的富户都不心动呢?
褚钦这老匹夫,嘴上答应得痛快,回头让他帮忙劝说城中富户时,他却敷衍了事,难道这家伙也不想升官加爵么?退一步说,即便不想着仕途,总该顾及自己爱民如子的官声才是,他这做派,岂非是自毁颜面?
“要遭灾的是雍州而非荆州,就算赈灾有功,那功劳也是咱们的,褚大人怎会出面……”下属苦口婆心地如是道,试图让上峰别再胡思乱想,却被官大鹏一巴掌拍了回去。
他左思右想,就是觉得很不对劲,于是一边赶回州府主持赈灾事宜,一边暗中派人调查褚钦。
要说这官大鹏也是一位奇人,褚钦与他平级,同是地方重臣,他竟没有丝毫顾忌,说查就查了,而且在追查之下还真发现一些不对。
那些拒绝捐粮的富户,早在北疆战事兴起时,就逐渐抬高粮价,从中牟利,今夏旱灾,更是让他们喜上眉梢,赚足了不义之财。这些人平时与褚钊私交甚密,他们所为,若说褚钦毫不知情,那鬼都不信,说不得,褚钦还是其中主谋!
官大鹏本想从褚钊身上找到褚钦的罪证,不过这兄弟俩都精着呢,没留下什么把柄。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褚家突然出了这么个事:褚钊的小妾往徽州送了份贺礼。
准确地说,是褚钊的小妾王氏给徽州老家兄长送了份礼,名曰贺其弄璋之喜。
约莫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官大鹏的人追着贺礼到了徽州,正在寻摸打听的门路,意外之中竟撞上了崔翮派去调查汤乐的人马。
原来那个小妾王氏的兄长,是汤乐夫人族中拐了十八个弯的子侄辈,而崔翮的人早将汤氏及其姻亲摸了个遍,查一份贺礼自是小事一桩,这下恰是歪打正着,他们查实后就迅速报给了崔翮。
崔翮极少对人生出什么敬佩之意,如今却不得不服了这个雍州刺史,芝麻绿豆大点的事,就让他起了疑心,在雍荆两地查一查还不够,竟还追查到徽州去了。
若非如此,他想对汤乐动手只怕还需半年的时间。崔翮一边感慨人性复杂,一边秘密与官大鹏面谈,将人按住,回头就写折子将前因后果火速报给了玉龙。
玉龙接到信时刚从越秀山的古墓中出来,太后与珊珊病的病、伤的伤,他正是焦头烂额之际,看了崔翮所奏,整整一天滴米未进。
褚家给王家送的贺礼中,整整齐齐放着二十万两银票。崔翮在奏疏中还写明,因时间紧迫、事态严重,未敢详查,敬听国主圣裁。
单是误打误撞之下,就查到了二十万两,细查之后得多么惊人?
贪权夺利,媚上欺下,曾经呕心沥血、为国为民的汤丞相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玉龙百思不解,更觉十分心寒,登基不过四载,最为倚重的臣子就成了朝廷蛀虫,当着他的面赤胆忠心,背地里却是贪婪无耻,往后,他究竟还能信任谁?
然而痛心归痛心,玉龙还是咬着牙下了追查的命令,让崔翮与官大鹏务必小心谨慎、一查到底,勿枉勿纵。
出了这件事,他本不想这么快返京,他不在京中,汤乐才会放松警惕,崔翮也能查得更顺利些,但恰在不久后又发生了澧山之乱,使他不得不回京。
这时机之巧妙,事件之诡谲,手段之大胆,让人不得不怀疑,此事与汤乐有关。
朝廷中枢、辅政重臣,查起来当真是困难……玉龙甫一下令彻查,就突然生出澧山之乱,致使崔官二人精力被牵制其中,想必京中对汤乐的追查定不顺利。
因此在碰到一个天赐良机,可以从褚钦这处着手调查时,珊珊无论如何都不想放过,即便带着太后娘娘,她也要冒险一回。
自然,崔翮、官大鹏都是谨慎老到之人,他们在暗中追查,想必不会让褚钦察觉,而从褚钦大张旗鼓招亲来看,他也并未发现自己被盯上了。因此上褚家调查虽冒险了些,但其实也并不会碰上多大的危机,否则她如何敢让太后进城。
不过……虽没碰上危机,却也不算多顺利就是了……
珊珊脑中走马观花一般闪过种种念头,视线再次聚焦在褚钦脸上时,有些无奈地苦笑道:“刺史大人,晚辈不过是一介无名书生,此次是为丁兄求亲才冒险一试,实在配不上褚家门楣,还望大人三思……”
这个褚钦,已不仅是精明,且是有些不要脸了,他被褚猗出言顶撞后,始还面色阴沉地呵斥侄女不知规矩,然而在褚猗不依不饶、非白山不嫁的时候,他竟还真摇摆起来!
于这厮而言,五味已是他的忠实拥趸,联姻与否无关紧要,但若褚猗可以许给白山,那他就又多了个可用之才,何乐而不为呢?
看明褚钦的想法后,五味在心中破口大骂,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他先前把这刺史捧得太舒服,让其不知好歹了!
“褚大人,上门求亲的是我啊!即便贵府看不上我这才疏学浅的德性,直接拒了就是,当着我的面又打起我兄弟的主意,这是怎个意思?!”五味没敢直接撕破脸,勉强压着怒气,盯着褚钦质问道。
“哎,都是老夫平日对这丫头太过娇惯,纵得她无法无天!贤侄心中有气只管发作,老夫也是惭愧得很啊!”
虽说心中都是花花肠子,但在场面上,褚钦绝不会留下话柄,只作个苦大仇深的模样叹息道,“我褚家向来书香传世,守诺重信,不曾想子侄不肖,竟做出这等见异思迁的事情!请二位放心,我这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说着将手一扬,便要近侍丫鬟把褚猗拖下去看管。
褚猗自然不肯,一边大力挣扎,一边泪如雨下地向珊珊求救。
褚钦面上作了副头疼不耐的样子,连连催促下人将褚猗带走,然眼中闪现的却是得意之色。褚猗一开始自作主张,确实是触了他的逆鳞,但将计就计,说不定便可一举两得呢!
五味方才冲口说了那番话,只是想让褚钦收起那不堪的心思,哪料这人竟直接要责罚褚猗,当下也是手忙脚乱地替人求情,一边说着好话,还一边回头以目光向珊珊求助。
这正中褚钦下怀,他可巴望着珊珊禁不住褚猗哭求,心软之下答应这门亲事呢,于是面上越发做个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模样,任五味如何劝和都不为所动。
而被算计的珊珊,看着眼前这副乍然上演的好戏,再端不住谨慎沉稳的心境,出离愤怒了。
这个褚钦,究竟将自己的侄女当做什么?!
她眉梢一挑,脸上便挂了几分怒气,点缀着不施粉黛的清秀眉眼,终于现出属于女子的艳色来。
此刻不能再有所保留,珊珊怒极了,冷冷地盯着褚钦,将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掌缓缓抬起,棉质布料滑落,露出两节皓腕。啪啪几下,清脆的击掌声在喧闹阁楼中并不响亮,却让拉扯的人堆停了动作。
“分明不愿轻易将侄女许配,想待价而沽,却放任她当众向男子示爱,若成了,皆大欢喜,褚家又多了两条左膀右臂;若不成,也不过是有个品德败坏的侄女,处置了她,在外人面前还可换个家风清正的好名声。”
迎着满屋子打量与看戏的目光,珊珊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开口时竟用的是她原本柔软清亮的声音,“无论什么结果,你褚钦都稳赚不赔,这一步以退为进,走得真是妙极了,是不是?”
牺牲一个侄女,换来两个长安才俊的投效,真是太划算了。
“你胡说什么?还有你这……声音是怎么回事?”这话听得褚钦眉头大皱,然他却顾不上自己的伎俩被拆穿,眼中惊疑的视线上下不住打量着白姓青年,“你、你不会是……”
女扮男装,妆容、衣饰都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举止与神态,珊珊将面上神情与行走的姿态一改,立即就让一屋子人惊掉了下巴。
“在座各位都是聪明人,我所说是真是假,想必大家心中有数,褚大人,你这套拙劣的把戏可以收起来了!”她终于换掉了谦和有礼的君子模样,清丽眉眼间都是冰冷的怒火,盯着褚钦嘲讽道。
高声呵斥时,女子的声线更是显露无疑,褚钦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被摆了这么一道!
而且,他余光瞥了眼被挑拨得面色大变的褚钊,神情越发阴桀,回望珊珊的眼神立时如淬了毒一般,“好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竟敢如此戏耍本官!当我这州刺史是泥捏的不成?!今日若让你安然离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