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狠话放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瞬息之间,褚钦忽然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面上才浮现出的凌厉之色又凝固了,瞪大了眼死死盯着珊珊手中的物件。
“你要如何?”珊珊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玉佩,仿佛没留意褚钦惊骇的神情,纤长手指轻轻捋着流苏,眼眸微垂,神色冷淡。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螭龙出云纹佩,用了世间难寻的和田黄玉籽料,雕工精湛,花纹繁复,此刻被女子柔软的指腹细细摩挲着,温润生光。
即便是在当下剑拔弩张的场合,甫一见着这块玉佩,五味还是不争气地抹了抹嘴角,好家伙,珊珊还藏着这等宝贝呢!不过眼下拿出来做什么……嘶,那老匹夫神情不太对啊,他不会想夺宝吧?!
五味转头看到褚钦狰狞的神色,眉毛一抖,当即喝道:“怎么,还不服气是吧?想动手?”
珊珊都用了最后一招,那他也就无需再装什么刚直青年,憋了许久的怒气便冲口而出。
动手?褚钦僵硬的面皮遽然抖了抖,脸上掠过了千般异样的神情,但却仍是径自盯着玉佩,一言不发。
“嘿,你这老……”被无视了个彻底,五味更是气不顺了,又要开口骂人。
“看来褚大人是无话可说了,也罢,大人顾念亲族情分,不愿动手,那就让我代劳吧。”珊珊上前一步,止住五味的话,若有深意地轻笑道,“褚猗身为官眷,不修仪容,言行失教,有违礼法,来人,带下去。”
满屋子人都被她镇住了,眼前迷雾重重,只有她还惦记着褚猗的事情,要将人教训一顿。
木头似的青鸾、白泽闻声即动,不似褚家下人一般拖沓,把失魂落魄的褚猗架起,迅速下了楼。褚家下人听着主客几人打机锋,听了满脑浆糊,但见主子竟未出言喝止,便也缩了手不敢动作。
只有褚钊眼见亲女被带走,尽管心绪大乱,还是立即满脸怒色地冲上去拦阻,“住手!你是什么人……”
然而没迈出两步,他就被褚钦狠狠地攥住了胳膊。
“大哥……”褚钊惶然回首,满目祈求,“猗儿还小不懂事,纵有错处,您慢慢教,她一定改!这、这是要带她去哪儿啊……”
褚钦眼角青筋直跳,大力攥着胞弟的那只手细微一颤,便拖着人上前一步,看起来面色骇人,却是低头赔罪去的,“褚氏管教无方,冲撞贵客,听凭姑娘发落。”
堂堂一州刺史竟然服了软,褚钊被吓得一个趔趄,呆住了,周遭的下人更是立即跪了下来。
五味也被吓了一跳,小眼睛四处张望了一下,又看向珊珊,满脸惊奇,天爷,她这最后一招这么厉害啊!
要不是他,自己何必走这一步!趁着一屋子人都不敢抬头,珊珊狠狠剜了五味一眼,面上端着肃穆的神色,实则羞耻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个计划,绝不能让太后娘娘知晓……手指紧紧捏着玉佩,珊珊强压下心中的尴尬,一转脸又瞬间挂上轻柔舒缓的笑意,徐徐笑道,“褚大人言重了,虽说约束亲族不力,确有疏失,但您可是位列四品的朝廷重臣,怎是我一介女流可以发落的。”
话音轻飘飘的,内里却是十足的阴阳怪气,五味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褚钦下颌的胡须又抖了抖,勉强让僵硬的嘴角扯出个笑来,再次拱手赔罪:“姑娘教训得是,老臣这就上疏自陈罪状,请朝廷发落。”
这回再开口便顺畅许多,赔罪的姿态也越发像样了,五味在一旁看得嘿嘿直笑,幸灾乐祸极了。想方才是这老匹夫对他们冷嘲热讽,珊珊给他赔罪,现在却是主客颠倒,这老匹夫被冷嘲热讽,还要拉下脸来赔罪,风水轮转、礼尚往来,真有意思啊!
珊珊不耐烦看这前倨后恭的嘴脸,袍摆一扬,转身向窗台走去。
阁楼外,褚猗正跪在炎日下,抽抽噎噎地背着《女诫》,她每背完一段,青鸾便出题考校,若答得不好,戒尺就要落到手心。
那些题目都是她祖母多年所得,珊珊特意写出来让青鸾背下,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将褚猗问得晕头转向,手心都被打红了。
“褚二爷请放心,我并非什么凶恶之徒,让家仆将令爱带下去,只是不忍明珠蒙尘,略作指引罢了。”珊珊瞥了眼目露心疼的褚钊,淡淡笑道。
如今对着她,褚钊可不敢放肆,尴尬地接过话茬:“姑娘所言极是,小女实在忤逆了些,有累姑娘援手,小人回头定当严加管教!”
他心知肚明,自家女儿开罪了贵客,若让褚钦处置,只会比眼下还惨,如今只受点皮肉之苦,已是万幸……
褚钊暗自松了口气,但褚钦的提心吊胆方才开始。
作为在场唯一知晓珊珊言行背后深意的人,褚钦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小心翼翼拿捏着分寸,礼节重一分,生怕泄露来人身份,轻一分,又生怕慢待了她,活似捧了个烫手山芋,疼得他龇牙咧嘴。
“呵呵,适才实属老臣礼数不周,惹得姑娘不快,特备了简薄茶点,还盼姑娘暂歇怒气,赏光入席。”褚钦对楼下的女子泣涕声恍若未闻,上前拱手笑道。
不过片刻功夫,他又指使下人将阁楼整饬了一通,茶桌上换了一套上好的薄胎描青花白瓷茶具,刚从冰窖取出的瓜果微微沁着水珠。
不愧是民脂民膏养出的高雅气度,珊珊呵呵一笑,如他所愿坐到了食桌旁。
为求亲之事一通折腾,此时早过了午膳时分,都快未正了,与褚钦争锋时倒无妨,如今事情告一段落,五味立即觉得腹中空空,他看着寡淡的几样点心皱起眉毛,抬头刚想说话,被珊珊瞪了回去。
世家大族讲究进食有时,过了时辰便不再用饭,只能食些茶点,虽然珊珊从来不在意这个,但在褚家,她们必得把这个文雅的皮相装好了。
对此五味倍感糟心,嘴角立即耷拉了下去,珊珊佯装淡定的眸子中也飘过几丝无奈,只能一边食之无味地嚼着点心,一边应付褚钦源源不断的歉意与讨好。
笼络人心竟笼络到了钦定的凤主头上,褚钦官场沉浮数十载,从没捅过这么大的娄子,此刻在心里止不住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此前的一言一行,究竟有没有露出丝毫破绽,面上还要做足了诚恳赔罪的模样,真是煎熬极了。
他虽掩饰得极好,但言行间偶尔泄露的内心波动却仍让珊珊侧目。不过是耍点心机,想用婚事笼络人才罢了,对她发难的始作俑者还是褚猗,他不过是顺势而为,何至于如此焦虑不安?
即便再加上先前那些言语冲突,也不至于让堂堂一个四品大员忐忑至此吧?
珊珊心中渐渐察觉异样,面上含笑看着侍女洒茶、点茶,思绪却绕到了别处。
褚钦乃是汤乐的党羽,即便查清他的罪证,也不可轻举妄动,须得等待时机,一网打尽,因此她才要借招亲比试的机会上门,以免打草惊蛇。
至于如何上门调查,说起来也并不复杂,她行的是“声东击西”之策。所谓“东”,是以求亲的名义上门,正面与褚钦接触;而“西”则是指派人暗中潜入褚家,获取罪证。
她带着五味与褚钦周旋,其一是尝试套取线索,其二是拖延时间,与此同时,派玄武在褚钦的书斋、卧房等要地查找证据。若让府中下人察觉异常,报到褚钦跟前,她便设法拖住褚钦的脚步,为玄武争取粉饰隐匿的时间。
想在短短半日内从一个官场老油子口中套得线索,这种可能性太过缥缈,因此行“东”策的佯攻之人,更重要的任务乃是拖延时间。这种虚张声势的事情,没人比五味更合适了。
珊珊也曾想过,自己扮做男子上门求亲,拖住褚钦也不成问题,但若是阴差阳错之下,褚家真要将姑娘许配给她,那就大大不妙了……虽然换做五味出面,她仍未能脱去这层麻烦,但至少还有拒绝的余地。
为防万一,她备了最后一招脱身计,若与褚钦周旋之中出了任何差错,致使她们无法轻易脱身,就要用到此计。
脱身有两种法子,一文一武。武自不必说,虽然刺史手下护卫不少,但只要调动城中潜伏的兵将,抓他就跟抓小鸡似的。然而此举却会打草惊蛇,恐于京中局势不利,这是下下策。
而文法便是,以势压人。她们无法脱身,必是褚钦以官势相迫之故,既然如此,借出更大的势压回去就好了。未免褚钦生出警惕,不可抬出五味代天巡狩的身份,也不可直接以玉龙之名行事,否则褚钦难免联想到朝政,因此……只能是她厚颜使些似是而非的手段,令褚钦有所忌惮……
否则国主的信物多了去了,写道密旨也不过是动动手的事情,她何必拿出玉佩这种……大有深意的物件。
思及此处,珊珊又忍不住蜷了蜷手指,耳垂微热,隐晦地瞪了五味一眼,都是这家伙害的,让她非要用这一招!
不过么,走这一步,却也给了她一些意外收获。原本在预想中,亮出玉佩以后,她便不可能再从褚钦口中套出什么线索,然而此刻褚钦的反应,却透出一些端倪。
子侄教养有失,这本不是什么大过,他却如惊弓之鸟,这只能说明,这州刺史犯下的罪过不在少数,而且定是比官商勾结更惊人的大罪,上头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胆战心惊。
但是也不太对……方才知晓五味太医身份时,他也不见如此慌张,太医也可算是天子近臣,可褚钦却不怕,唯独是在知晓她的身份后,被吓得不轻……
这就很耐人寻味啊……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一套赏心悦目的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之后,侍女捧上了刚沏好的西湖龙井,珊珊将心中咕嘟冒泡的疑惑暂且压下,端起手边茶杯,用袅袅香雾隔绝了褚钦探究的视线。
褚钦毕恭毕敬地倒了一箩筐赔罪之语,忖着水磨工夫该差不多了,正欲出言试探一下,楼下褚猗又闹出了幺蛾子。
作为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褚猗如何吃过这等苦头,她始还忍了一时半刻,是因知晓心上人竟是个女子,被打击得失了魂,又知来人身份贵重,自己怕是闯下了滔天大祸,心生绝望,便不再挣扎。
然而这惩罚如钝刀子剁肉一般,好似无穷无尽,被打的双手在烈日下火辣辣地疼,褚猗便再也忍不了,在戒尺再一次落下前,忽然用力推开青鸾,踉跄起身骂道:“你要打就打,少在这儿惺惺作态,打量谁看不出来,你就是在变着花样刁难我!”
“还问什么女宪女诫的,我统统不会,打死我好了!你同你主子,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混蛋!大骗子!”
褚猗已然气得失了理智,边骂边砸,将原本放在楼前的书桌掀了,又蹲下身嚎啕大哭。
这叫骂的动静清晰地传到了阁楼上,褚钦活了半辈子,就从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一张老脸都快挂不住了,抖着手扔了茶盏,破口骂道:“姑娘且勿动怒,老臣这就下去将这狂悖的贱骨头收拾了,定不让她再扰姑娘清净!”
“慢!”珊珊蓦然起身,鬓发轻扬,抬袖将人拦住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味责罚并非解决之法。”
“可是……”
褚钦铁青着脸,还待出言反驳,珊珊却不同他多说,眼睫轻盈一眨,向后吩咐道:“将人带上来。”
一个兵丁立即下去传话,不多时,全身都在扭动挣扎的褚猗被架了上来。
“哎,姑娘家怎能如此失仪,好好一张俏脸,都成了花猫样。”珊珊瞧着褚猗凌乱的妆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又仿佛不经意般扬了扬手,无奈道,“快去打水来给褚姑娘梳洗,褚大人,你等便先回避片刻吧。”
回避?!
这急转直下的戏码让褚钦僵住了,他本就在疑神疑鬼,总觉得贵客此行别有目的,如今自己什么都没摸清,反而要让褚猗与她独处?!
褚钦几乎立即抬头反对,然而反驳的话都冲到了嘴边,对上珊珊平静无波的眼神,又停住了,再张口时是一句恭顺的应喏:“是,有劳姑娘费心,臣等便在楼下候传,但有任何吩咐,您着人通传即可。”
此时出言反对,那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摆着做贼心虚,因此只得应下。而且既然他要回避,那丁太医自然也当回避,这可是个套话的好机会……至于褚猗这头,他总还有别的计策。
于是心中一番衡量之后,褚钦乖觉地带着褚钊和一干小厮下了楼。
待凌乱的脚步声走远,珊珊望向已然破罐破摔的褚猗,又是一声轻叹,面上终于露出了真实的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