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招亲的消息时,珊珊就知,褚猗定是褚家最易攻破的弱点。但在定计时,她又有些踌躇。
所谓视如己出,不过是她道听途说罢了,试问一个贪污结党的人是否真会将侄女视如己出?若表面的疼爱背后尽是算计与利用,那她从褚猗这处打开缺口,恐怕会让人受到伤害,这绝非她所乐见。因此即便知晓有条捷径,珊珊仍然选择了与褚钦正面交锋。
可不曾想,兜兜转转,最终她还是与褚猗对上了。
珊珊看着还在与侍女发脾气的褚猗,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方才让人把你带下去,是为了救你,难道才华横溢的褚大小姐竟看不出来?”
她当然能看出来!褚猗狠狠抹了把脸,把手中布巾砸到侍女身上,怒道,“但若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会惹怒伯父,受这场无妄之灾!”
到底是大家族里精心培养的女子,珊珊与褚钦的交锋,她还是能看明几分的,于是自然知晓,自己不过是无端被卷入斗争的一颗棋子罢了。
“无妄之灾?难道那些肉麻兮兮的话是我逼着你说的?”珊珊坐到窗边的美人榻上,没好气地白了褚猗一眼,“若我真想害你,方才就该直接应下这桩亲事。以你这不识好歹的性子,只怕被我卖了还在傻乎乎地帮我数钱呢!”
见褚猗因话恼羞成怒,珊珊又睁大了清凌凌的眸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回去。明明是这大小姐傻乎乎地一头撞进局里,自己救了她,她非但不感激,还好赖不分,真是笨死了!
褚猗当然知晓,是自己犯了蠢,今日才会闹得如此不堪,这顿罚都是她自找的。
但是,被珊珊隐含嫌弃的目光瞪着,她又觉得委屈极了,菱形小嘴一扁,瞬间落下泪来,“是,是我自作多情,但我不想嫁给那些伪君子又有什么错!你怎么可以这么骂我……呜呜呜……为什么就不能疼疼我呢……”
……
疼疼她是什么鬼……
珊珊只觉头疼,实在看不过褚猗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手掌一拍小几喝道:“不许哭!”
褚猗被吓得顿了顿,抽噎了一声,红肿的双眼中映出珊珊冷淡的神情,心中更难受了,把头埋进衣袖里哭得越发伤心。
……真是见鬼,她明明是个女子,怎么眼下仿佛一个负心汉?不能再任由这大小姐胡思乱想了,珊珊深吸口气,蓦然起身走到褚猗跟前,将趴在桌上的脑袋抓了起来,捏着褚猗的下颌一字一句地道:“你看清楚了,我是女子,可不会因你的眼泪有半分动摇!”
极近的距离下,两张年轻女子的面孔四目相对,一张清丽坚强,一张娇软怯懦。褚猗被她严肃的神情所慑,怔住了。
珊珊松了手,直起身冷淡道:“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这本没有错。但是你既早已看穿,丁太医才疏学浅,而我在暗中助他,就该知晓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明知来人居心不良,竟还对我生出了好感,这是你第一个错处!”
易地而处,让她遇到这样装神弄鬼的人,不抓起来打一顿都是在积德行善,更别提心生好感了。这个褚大小姐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珊珊抽出帕子擦了擦手,继续道,“即便你瞧上了我,不愿嫁给别人,难道当众与你大伯争执,就是你的解决之法?”
“褚钦是什么样的人,他替你招亲是为了什么,你再清楚不过,既然如此,又何须担心他会轻易将你嫁出去?他尚未露出许婚的意思,你就先闹了起来,如此沉不住气,这是你第二个错处!”
在她不留情面的话语中,褚猗默默垂下了头,泛着莹润水光的双眼逐渐沉寂。
珊珊不再看她,转身望向窗外,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天边就飘来了大朵乌云,隐有风雷汇聚之势。
“明知褚钦的目的,竟还奢望在这场招亲中找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如意郎君,这是你最大的错误。”
说到此处,珊珊有些不忍地叹了口气,其实这不是褚猗的错误,而是她的悲哀。
生在褚家这样的家族里,一家人仰仗褚钦而活,就连婚事都被用来当做筹码,如笼中雀一般,毫无尊严与自由。
“是啊,明知他的目的,我竟还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念头……”褚猗忽然低声自嘲道。
她抱膝缩成一团,靠着椅背喃喃自语,“可是我看到你写的对联时,真的很开心……”
褚钦是有亲女的,比她年长两岁,去年嫁给了太丰郡王氏的新科贡士,如今已随夫上任。
她自小不敢和堂姐攀比什么,也知晓在婚事上,自己没有挑选的余地。只不过她忖着,于才学姿容上,自己与堂姐只在伯仲之间,即便出身不同,她配个寻常人家的有志学子,总是可以的吧?
而且她虽对官场一知半解,却知道褚钦一向十分乐意结交青年才俊,意存拉拢。于是她瞅准时机,向褚钦提议,将近日州府官学大考中表现出色的学子请到家中勉励一番。可万万没想到,褚钦在知晓她的心思后,竟为她办了声势如此浩大的一场招亲。
她一时间有些惶恐,不知褚钦作何打算,然看到雪片般飞来的拜帖,忐忑之中又多了些欣喜,这么多人上门求亲,她总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吧?
这个想法在看过一叠又一叠递进来的诗作后,便破灭了。
众多求亲者中,有一大半都是才智平庸,妄想借亲事一步登天,少数有才学的,不是野心勃勃,就是如孙公子一般,圆滑讨好。更有甚者,竟当众作了几首不堪入目的轻佻艳诗!虽立即就被下人赶走,却仍是把褚猗气得砸了杯子。
看了几日,褚猗终于明白,褚钦不过是寻个名头笼络人心,而那些求亲的人一心只想着褚钦的权势,对她这个人是圆是扁,有才无才,根本毫不在意。
在珊珊到来之前,她几乎已经心灰意冷,横竖褚钦看中的人,才学定是不差的,日后得个一官半职,她嫁过去,即便不能琴瑟和鸣,至少也有些官家夫人的体面。
然而见过珊珊的半幅对联后,她的心思又变了。
那半幅对联,当真让她有枯木逢春之感,词藻清新脱俗,文风优美飘逸,不见半点杂念,只是在单纯地赞美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
写出此作之人,定是品性高洁的君子,与孙公子之流有云泥之别,即便最初以为是丁五味所作,她也愿意让人入府,待看出对联乃珊珊所作,她更是欣喜若狂。
一个文采斐然的年轻公子,恰还眉清目秀、气度从容,如芝兰玉树,面对一州刺史仍面无惧色,不畏权贵,这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完美夫婿。
这样一个人突然走到了她面前,就如同天降神兵一般,救她于水火,彼时她如何还顾得上那些弄虚作假的细枝末节?无论如何她也要将人留下,即便要与褚钦反目,要丢掉脸面与自尊,她也必须为自己争取一次,或许这就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我大伯竟向你称臣,想必你是出身宗室的贵女吧?你对我这样轻浮的做派定是十分看不上的……”褚猗仰头望向珊珊的背影,眼中又有水光凝聚,“可是像你这样众星捧月的贵人,根本不知道,若我今日不为自己争取一番,那我这辈子就要被褚钦毁了!”
可悲的是,她再怎么争取也是徒劳,因为她的心上人是假的,是她的幻想。
室内寂静了片刻,狂风骤起,从大开的窗口冲进阁楼,将楼中摆设吹得一片凌乱。屏风后竖着耳朵偷听的侍女们急忙四处奔走,收拾屋子。
珊珊立在窗边,长发被风吹起,发带在空中上下翻飞,她不在意地低下头,手指又抚了抚掌中玉佩,轻轻道:“我不是什么众星捧月的贵人,我也有很傻很天真的时候……”
那时候,若不是遇到了玉龙,她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呼号风声中,她的话语有些模糊,褚猗茫然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发带飞了会儿,回过神来刚想开口,就见珊珊忽然转身走到她跟前,俯身低声道:“褚猗,你的处境我明白,但是我能救你一次,却不能救你一辈子。想要从泥潭中脱身,你须得自救。”
自救?什么意思?褚猗越发茫然,然而此时侍女们已然关好门窗,又静静站回了屏风后。
珊珊若有深意地盯了她一眼,将袍摆一扬,坐回了美人榻上,倚着扶手轻捋垂落的长发,英气之中又多几分女子的柔美。
她玩着手中的发丝,漫不经心地问:“褚钦为你大张旗鼓地招亲,究竟有何目的?”
“他的目的,你不是早就知晓……”褚猗睁着一双空蒙的大眼,在发泄一通后,终于笼回一些理智,她的视线向屏风后头望了望,有些不知所措,万一她们的对话传进褚钦耳中……
珊珊瞥见她的动作,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才担心是不是晚了点……
而且她这话,本就是说给褚钦听的,见褚猗踌躇难言,还特意追问:“说呀!难道你们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没有!”褚猗连连摇头,忖着褚钦往日的态度,小心翼翼地道,“伯父办这场招亲,一是为我选个有才学的夫婿,二是想广纳英杰,向朝廷举荐贤能。”
“就这么简单?”珊珊眼眸微眯,看起来倒真有几分盛气凌人的味道。
褚猗乖巧点头,实在不知珊珊为何有此一问。
“你褚大小姐要择个合心意的夫婿,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珊珊冷哼一声,却是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仍在这事上纠缠,“抚宁城里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平日与褚家往来的定然不少吧?难道你一个都看不上?”
“这、或许是……伯父想结识更多年轻学子,所以才办了招亲?”褚猗结结巴巴地道,说到底,她也不知褚钦究竟为何要公开招亲呐。
褚猗不明真相,她却是知晓的,不过以此为由与人纠缠罢了,珊珊见褚猗答得艰难,随手换了个话题,“最近一段时日,你可曾出过府门?”
“……出过。”她想选个既有才华又与她两情相悦的夫婿,自然要多出门走动,只是这话题变得也太突然了吧?褚猗呆傻地看着珊珊,这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挖坑,珊珊迎着褚猗疑惑的眼神,明知她一头雾水,却仍做未觉,眉梢微挑,又道:“都去哪儿了?”
……这是什么问题?褚猗呆若木鸡,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望向珊珊,然而珊珊用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让她赶紧答话。
既然如此,褚猗老老实实地将近日行程都数了一遍:“去书院拜访了几位师长,参加了程家二房小姐的生辰宴,还有申园的斗诗会……”
作为州刺史胞弟的掌上明珠,褚猗在抚宁城中还是很受欢迎的,因此她颇费功夫地数了一会儿,而珊珊也没打断,静静听完后又问:“就这些?你出门时,没遇上什么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事情?褚猗小嘴张了张,犹豫片刻后道:“斗诗会上有两个姑娘穿了样式相同的裙衫,为此大吵一架……”
按她这种说法,说到明天都说不完,珊珊瞥了眼窗外越发黑沉的天色,“更特别一些的。”
明明是她问得让人摸不着头脑,自己已是知无不言,竟还被嫌弃了!褚猗委屈地扁了扁嘴,大小姐脾气又要冒头,“要说特别,今日最特别了!”
“你再好好想想,当真没有更特别的事情?”珊珊忽然正了神色,柔软倚在榻上的纤细身躯缓缓绷直,凝神望向窗外。
褚猗还兀自低头委屈着,猝不及防之下,一道从天边炸响的巨大雷声响起,骇得她尖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