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云间客
珊珊生气了,但是这都怪小羽。
玉龙指天发誓,他对那姑娘绝无半分杂念,不过是在街上顺手帮了一把而已,怎么就被传成这样了!
今日他们方入宜阳城,正在街市中走着,一路逛逛热闹的商铺,顺便寻个落脚的地方。
珊珊看中了一家名为“云间客”的客栈,门庭簇新,桌椅整洁,就连跑堂伙计的衣角上都不见半点污渍,让人一瞧便知这房舍定是上品,自然,价钱也是上等的。
因此丁五味丁大当家不乐意了,他们就住一晚,讲究这许多做什么!
“珊珊你看,再往前走几步还有一家客栈,而且那客栈旁边就是首饰铺子!要不咱们再多看一看吧?”五味腆着脸嘿嘿直笑,一边说着还想扯上珊珊的袖子把人拉走。
前边那家客栈门前污水横流,客堂中还有几桌江湖客踩着椅子高声笑谈,花生壳瓜子皮吐得满地开花。
珊珊冷哼一声,拍掉了丁五味的手,继续向前行去。眼前这两家,一家太次,一家太贵,确实都不太好,眼下天色尚早,倒还可以再多逛一会儿。
玉龙在后看得直摇头,眼中满是笑意,手中折扇扬起,点了点道旁这家云间客,“小羽,去将客房订下吧。”
手上指着客栈,目光却还望着珊珊前行的背影。赵羽瞥了公子一眼,嘴角微抿,忍笑点头进了客栈。
玉龙完全没在意身边调侃的眼神,快行两步,想追上前面的鸢尾兰色身影,然而此时前方右侧巷道里转出来一架马车,他便只能又止住身形,往道旁让了让。
谁知那驾车的车夫把式不好,马车转到宽敞的街道上时,车轮不慎轧到了巷口的小摊。
那马车做工精致,雕花饰锦,一看就知是大家女眷出行所用,被轧的小贩立刻两眼放光,对着不住赔礼的车夫呸了一声,大声嚷嚷起来。
“诶,大伙儿都看看啊!我这小本买卖做得好好的,这马车就撞了过来,太嚣张了!”
小贩打定主意要讹上一笔,故意将三分损失说成十分,仗着路人议论纷纷的势头,狮子大开口,让车主赔他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方才那家云间客的一间上房也就五两银子。玉龙听得微微摇头,这小贩真是有些贪得无厌了。
车主果然不依,车上走下来一个米色衣裳的丫鬟,指着小贩的鼻子骂了回去,“二十两?!你当你这摊子上卖的是什么镶金嵌玉的贵物不成!我告诉你,就三两,多了没有!你再不让路,我可就报官了!”
“三两?你打发叫花子呢!报官就报官,嘿,撞了我的摊子,你还有理了!”小贩丝毫不惧,嚷得更大声了。
这二人吵得有来有往,街边看热闹的人群更是兴致盎然,不愿离去,将路围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人海里已不见那抹淡蓝身影,浦清县的教训还在眼前,玉龙叹了口气,实在不能再等,上前正要开口时,那马车的主人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素手轻纱,云鬓花颜,车主是个姿容艳丽的年轻女子。小贩看得怔了怔,一时忘了言语,丫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身扶主子下车。
“这位郎君,家仆驱车不慎在先,言语不逊在后,实在惭愧,我在此给您赔罪了,这里是二十两银子,请您收下吧。”年轻女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冲着小贩略一欠身,将一个荷包递给了身边的丫鬟。
美色当前,又有二十两银子,小贩顿时笑开了花,不住点头,“诶呀小姐太客气了,一看您就是大家闺秀,怎么会跟我这泥腿子一般见识!都是误会、误会,嘿嘿……”
丫鬟还有些不情愿,低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磨磨蹭蹭地把荷包递了出去。
小贩笑得口角流涎,沾了土的手掌伸出,将要碰到荷包之际,一道低沉的声音如冷水般泼了过来:“且慢!”
以为好戏散场扭头将要离去的人群立刻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又把目光投了过来。
“虽说阁下的货摊被撞毁,但那些散货,怎么看都不值二十两银子吧?”玉龙伸出折扇指了指破烂摊子,看着小贩笑道。
喂到嘴边的鸭子突然展翅欲飞,小贩立时现出怒色,回头一看是个白面书生,当下便毫不客气地骂道:“怎么不值二十两?我那些货贵着呢!而且人家撞了摊子的都愿意赔钱,轮得到你多管闲事!”
玉龙呵呵一笑,用折扇敲了敲掌心,刚要说话,那年轻女子从丫鬟手里拿过荷包,亲自递了过来,“郎君勿恼,银钱在此,你快拿去吧,趁着天色还早,回家把摊子修一修,别耽误了明日的生意。”
三言两语将小贩安抚下来,她又转头对玉龙笑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家理亏在先,使些银钱赔罪也是应当的。”
言下之意就是要息事宁人,不想为几两银子较真。
然玉龙却摇了摇头,并不如她所愿,淡笑着开口道:“姑娘宅心仁厚,见这位兄台生计艰难,愿慷慨赠金,这于姑娘而言,确是善事一桩。但对这位兄台而言,却恐怕并非好事。”
小贩闻言又要发怒,玉龙却迎着他极不友善的目光,怡然笑道:“我且问你,若得了这二十两银子,你将要用到何处?买地建屋,买书苦读,还是盘个铺子做买卖?”
二十两银子,无论做哪一样都是远远不够的。
小贩被问得愣了愣,眼珠连转,好不容易想出个体面的回答,玉龙又扬手止住他的话,不疾不徐地道:“显然,这二十两不足以让你改换门庭,但却可以让你变得一贫如洗。”
无法改换门庭他承认,但是一贫如洗?小贩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我说你个穷酸儒看不起谁呢?我用这二十两买个……”
“既然无法青云直上,那么无论你用这二十两做什么,你都得在这宜阳城里过活。”玉龙捋着鬓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小贩的话,悠然道,“今日看热闹的人这么多,阁下敲诈银钱的壮举定能传遍大街小巷,届时你可想过,城中人户会怎么看你?”
“若去买卖货产,对方担心你短斤少两;若去跑腿帮工,主家担心你偷奸耍滑;若你走在路上跌了一跤,路人都要退避三舍,生怕被你赖上。”
“人无信则不立,今日你拿了这二十两,日后城中便无人再敢与你往来。银钱用完之后,你没了生计,可不得落个一贫如洗的下场?”
“兄台,你可想好了,真要拿这二十两?”玉龙看着小贩呆滞的神情,意味深长地笑了。
小贩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恍惚,下意识地转动脑袋,将目光投向看热闹的人群,然而他目光所到之处,路人纷纷移开视线,没人愿意与他对上。
他再低头看向手中的荷包,忽然浑身一激灵,终于明悟,慌慌张张地把荷包递了回去,脸上的嚣张得意再不见踪影,反是满目惶急:“这、这位小姐,姑奶奶,我错了,是我一时起了贪念,竟……都是我不对!不该拿这二十两!您、您把这钱收回去吧……”
然而年轻女子却不接荷包,眼中光华流转,瞥了小贩一眼后,看向芝兰玉树、持扇而立的玉龙,笑盈盈地微一福身,声色轻柔,“公子才当真是宅心仁厚之人,目光长远,小女子自愧不如,今日受教了。”
玉龙瞬间将眼中那两份戏谑之色收起,拱手还礼,正色道:“姑娘客气了,不过随口笑谈两句,当不得如此盛赞。”
“公子随口笑谈,却让在场诸位受益匪浅,足见阁下才学过人。”那年轻女子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面上的笑意也越发温婉。
“姑娘谬赞了。”玉龙无意深谈,只礼貌地笑了笑,便侧身看向身后早已跟来的赵羽,“都办好了?”
赵羽瞥了眼不愿离去的年轻女子,轻咳一声,低声道:“公子,那家客栈只剩一间房了。而且我打听到,本城过两日就会有场观音诞日庆典,临近县乡的百姓都赶了过来,其他客栈只怕也是紧俏……”
斜对门那家不入流的或许能有几间房,但公子是绝不可能让白姑娘住那儿的。
竟是这样,玉龙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后道:“咱们再往前走走,与五味、珊珊碰头,若确实寻不到可住的客栈,那就去驿馆看看吧。”
说到最后,他压低了声音,赵羽心领神会,去驿馆将忠义侯的令牌一亮,自然什么都不成问题,只不过地方官的巴结恐怕要没完没了,这是下下策。
玉龙与赵羽议定,就要转身继续前行,然而一回头却发现,那年轻女子带着丫鬟还立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车夫与小贩倒是不见踪影,想是商定赔偿的价码去了。
这姑娘怎么还在?玉龙心下惊讶一瞬,面上迅速换了副神情,拱手笑道:“想必姑娘与那货郎的争执已然妥善解决,在下尚有要事,就此告辞。”
“公子且慢,”年轻女子迅速学会了多管闲事,温温柔柔地将人拦了下来,“方才我听这位公子说,你们还未曾找到落脚之处?”
“让姑娘见笑了,我等偶然途经此地,方才知晓观音诞盛事,准备不周。”玉龙笑着客套两句,便直接道,“不知姑娘可否指点,城中还有哪处客栈可以投宿?”
如若不知,那就别耽误他去寻人了。
她还真知道,年轻女子娇柔地微微颔首,眉眼如画,“指点万不敢当,我方才见这位公子来的方向,是自云间客出来吧?若是公子不弃,我可为二位在云间客安排两间上房,就当是酬谢今日公子援手之恩。”
说这话时,女子眼中水波盈盈,似有点点异彩,然而这俏眉眼却做给了瞎子看,玉龙有些惊讶地与赵羽对视一眼,敲着折扇笑道:“是在下眼拙了,原来姑娘乃云上之人,神通广大,这番好意楚某心领,只是……”
拒绝的话尚未出口,玉龙瞥见远处来人,眼中蓦然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他简略地颔首道:“失陪了。”而后便迅速向前走去。
年轻女子反应不及,只能眼看着玉龙毫不犹豫地走向一位粉黛佳人,她神色微变,心下刚觉不妙,然而再看到一旁的圆脸男子后,眸光闪动,忽然对丫鬟道:“去将今日当值的掌柜叫来。”
(二)生疑
“珊珊,你们在前方可找到落脚的客栈了?”玉龙穿过人流走到珊珊身旁,迎上她郁闷的目光,有些忍俊不禁,明明心中已有答案,偏要多此一问。
“没有,好几家客栈都满了,他们说过两日就有观音诞庆典,眼下正是人流如织的时候呢。”珊珊苦着脸,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玉龙,话中不自觉带了两分撒娇的意味,“天佑哥,这可怎么办呀?眼下天快黑了,咱们要在何处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