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射红眼杀奔过来,步睢当即双腿夹紧马肚,勒住缰绳,毫不示弱地策马对冲过去。
二马疾奔,两人勒马低伏,似两颗飞星在黑夜里疾速掠过!下一刻,就在二人即将错身之时,步睢手腕一翻,咬紧后槽牙,小臂用力,奋然提起负在身后的长戟——
顷刻间,只见泛着寒光的长戟从烧焦了的灼土地上腾然跃杀出一道弧线!利刃顺轨而去,瞬间划破如血般暗红的长空,裹挟起一道凌厉之风朝敌手击杀过去!
那范无射亦早有防备,同样挥戟向他砍劈过去!
两相冲杀之间,范无射面上发狠,单手使力,狠狠从上方劈戟而下!傩面之下,步睢眸中闪烁着拼杀快意,他毫无惧色地迎面而上,只见光影之间,两把长戟赫然猛得相击,碰撞出尖锐的“刺啦”声,但闻拼杀声过后,马仍旧疾奔,二人交战只一瞬后,便错身朝相反方向而去。
此番击杀,竟是打了个平手!
步睢不敢大意,暗道这范无射果然有两把刷子,在这无马鞍亦无马镫的年代,竟还能有如此高超的马术。方才那一击,他颇有些手不堪力,对方力如重鼎,他也只是强撑才能勉强不落下风。
“宵小之徒休走!”
正当他还在心下暗叹之际,忽闻身后一道叫骂声,步睢急急拨马回首,只见对方又声势浩大地直奔他而来!
他旋手紧紧握住长戟,此间裸在空气中的手臂顿时青筋虬起。
硬拼他还差点火候,看来只能智取了!
正想着,步睢目光一凛,当即抡圆了长戟,径直朝离他还有几米远的范无射甩了过去!
这是什么招数?!
没料到对方如此不讲武德,范无射心一急,当即挥戟截住疾飞过来的长戟,可就在下一刻,还未等他有时间反应,便闻四周将士高呼:“将军当心!”
待他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泛着光的小刃已是没入坐下骧马身上!
骧马受惊,长嘶一声猛得跃然立起,范无射一时失察,不禁大骇失色,适时屁股坐稳不住,掌中缰绳也出溜于手,他惊呼一声,从马背上骤然滚落!
众将士见状,纷纷惊慌持戈握戟,速速上前营救,步睢抓住时机,腰间佩剑一取,从马背上腾然跃下,趁势朝狼狈落地的范无射直直砍去!
后者刚欲起身,可却晚了半步,还未来得及动身形,脖颈处便赫然多了个抹脖子的利器!
“将军!”
“主公!”
众将士见他被俘获,一时间大惊失色,纷纷担忧惊叫起来,原本蜂拥而上的士卒也迟疑了动作,不敢再上前,只个个心怀戒备地将戈头丛立对准步睢,以待时机。
“贼人放开吾主!”人群攒动中,只见一生得黑面虎目的壮士拨开士卒,双目喷火,跃跃挺身,欲冲上前来营救范无射。
“范无射在我手,何人敢动!若有一人敢动,诸位的右军主帅可就保不住了……”步睢双眸危险一眯,当即声色俱厉地威胁道,话间,横亘在范无射脖颈处的青铜剑也随之深.入几分。利剑划破外层肌肤,渗出些许血珠来。
范无射不由闷哼一声,项上银盔已失,周身金甲业已散碎,聚不成片。此番惶惶如丧家之犬般落入他人彀中,已是颜面尽失!
他既羞又愤,不禁恨然怒视着持剑傲立的步睢。
步睢余光中瞟见他此副忿忿之容,不由俯看他一眼,冁然笑道:“范将军何以如此仇视我?我不欲伤害将军,只是希望贵国能退兵休战罢了。”
“战事已兴,何以说止便止?”范无射听了轻嗤一声,满目讥讽道,“你敢以身犯险,我实是敬佩——不过,此举却是愚不可及!”
“哦?何以见得?”步睢挑眉,好笑地看着他。
“我陈师三万余人,宋师不过三千,就算你今日得手又如何?宋师迟迟无援,此举不过是困兽之斗。哼!不过蚍蜉撼树耳!”
步睢莞尔一笑,语气甚是慵懒地娓娓道:“将军何以认为陈师还有三万?将军所率右军万余人在此,如今只怕是去九存一了……至于贵国左军,此刻怕是也身陷万峰岭而进退两难了……如此这般一算,将军焉有三万兵马?”
步睢所言,声音不小,故而诸将士闻此,尽皆惊惶起来,攒动不已。
“什么?!”范无射亦面色一白,眸中具是惊慌地看向他。
“你怎知?!”他惊骇道。
“我如何知晓此事,并不重要,”步睢摇了摇头,“重要的是,将军已全无退路,是息兵罢战……还是死守不降?此皆系于将军一身矣。”
范无射面如土色,不禁哑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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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主帅!万峰岭险峻,易守难攻,我军按那巫卜之计,埋伏于两侧,待陈师经过峡谷,便立即滚石射箭,泼油放火!我军乘夜突袭,敌师不察,现左军死伤无数,战车烧毁殆尽,塞于峡谷中,惟有主帅羊舌齐率部溃围而逃!”
“很好!”华元闻此捷报,心中大喜,顿时语气激动道,“令将士们先坚守,切勿急于冲锋!务必等敌军士气大衰之际,方可进攻!——至于那羊舌齐,待我亲自带兵去擒!”
“诺!”
士卒回禀完毕,旋即转身离开。
华元觑视下方沟谷之中的战况,越看,胸中越发升起股快意来。
三千人还真的能与三万人对抗!
胸中斗志勃发,他忽的回想起今夜步睢那副傲然姿态来。
“三百乘兵车,一乘甲士十余人,步卒二十余人,除去剩余管后勤杂务的,总计兵力当在万人左右,”步睢席地坐在营帐里的黄土地上,用随手捡来的木棍一面在地上指划着,一面滔滔不绝地分析道。
“今日趁贵军鏖战之际,我便已密潜入陈军后方。诸位请看,此处,陈师驻军背靠玉恒山,东面就是曲水。这儿,陈师贮藏辎重、粮秣之地,守卫兵力约一千人。还有这儿,陈师主营所在,两侧分别是陈师的左右二军……”
华元一面听着步睢的陈述,一面神情严肃地端详着地上的布防,时而认可地点点头,时而又俊眉微蹙。
这厢,待步睢言明利害后,他便蹙拢起眉,抬眼朝步睢望去,颇有些担忧地问:“如此看来,陈师守卫甚是严密,那么,我们又该如何袭营?”
步睢唇角含笑着与对方相视一眼,旋即又移开视线,将视线重新落回地上。
他手腕一转,下一刻便将木棍末端点在了一处地方。
华元循着步睢所指的方向看去,待看清位置后,他眉头一皱,随后不解地望向后者,道:“玉恒山?”
“对,正是玉恒山,”步睢唇角一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步睢本就面白,又是楚地来的巫师,如今在营帐内火堆前“诡异”一笑,众人还未深思起他的计策,便只先觉颇有些说不出来的悚然。
这不禁令他们如坐针毡。
可步睢本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以及行为对于喜好祭祀,又信奉鬼神的宋人而言有多么大的冲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