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顾自地抛出详细计划道:“备好油料、箭矢,取一小瓢油裹在箭头上,并派六十余箭术精湛之人轻装简从,迂回绕至玉恒山山头;再派千人暗伏于陈师军营前,再令百余会水、擅长射箭之人埋伏在曲水岸……”
手中木棍一刻不歇地在地上游走,步睢毫无保留地将计策和盘托出,众人也渐渐被他的计谋所吸引,个个屏息凝神,静听以待。
“今夜寅初,待风起之时,后山点燃箭头,顺风势直射敌军辎重、粮仓,而后派人在玉恒山伐取树枝,拖曳树枝于林中疾走,作声势浩大之势,此间还须高声疾呼。敌军后营失火,我军可于敌军前营处,立即擂鼓助威,徉作进攻之势,但切忌不可贸然出兵!”,话至此,步睢语速愈来愈快,语气也愈发凌然,一如疾风骤雨般,变得高亢起来。
他眉宇严肃道:“须待敌军大乱,方可趁势进攻。营中失火,腹背受敌,必有部分敌军从曲水而逃,但见敌军奔曲水而来,伏兵即刻挽弓射杀,务必使敌军全歼于曲水岸!”
重音落在末尾一句,此刻,步睢周身气场浑然一变,变得肃杀而又冷峻起来,与此前恣意散性的模样天差地别。
“……此即为鄙人之计,不知华将军,以为如何?”话毕,手中木棍落下,步睢整肃凝神,静待对方的回音。
“这......”几名领兵打仗的大夫相顾环视一眼,尽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不可置信、忧惧,以及藏在眼底最深处的几分不情不愿的钦佩之色。
众人缄默不言,却是曹祝率先开了口,他凝眉道:“此番陈国领兵之人,乃是羊舌雎之子——羊舌齐,若是杀他,恐与羊舌雎结怨……何况,自古争战,未有歼灭敌军之先例,陈国与我国又皆属同姓,同姓操戈而置对方于死地,如此行事,恐不合乎周礼……”
胸中难言的怒火不断灼烧着理智,拳头也握得愈发紧了,可步睢不怒反笑起来,面上也并未显出半分不耐、不悦之色。
他并未急着驳斥曹祝,反而先笑盈盈地看向一言不发的华元,问:“华将军以为呢?”
却未料对方不答,反而一脸警惕地紧紧盯着他,问了另外的问题:“风向琢磨不定,你怎知今夜有风?”
“占卜。”步睢挑眉,而后用手拨开碎布,将挂在腰间的龟壳显露出来,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紧接着,他又将话题引回正题上,他追问:“将军还未回答我,将军之意……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华元嘴唇一抿,须臾后,才目光决然地与他相视。
他破釜沉舟道:
“打!”
“好。”步睢展颜一笑。
“将军!”
“主帅!”
众人见华元如此草率的决定了事宜,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乱起来,纷纷抱拳拱手,欲争相开口劝阻他。
“诸位不必多言。”华元扬手,阻止了他们。
他眉宇肃然,果决道:“此番乃生死存亡之际,卜元真之计,可用。”
见华元力排众议支持自己,步睢心中窃喜,面上也染上几丝笑意,他不吝称赞道:“华将军深明大义,此后必大有作为呐!”
“还用你说?华将军本就是世卿之后,早就大有作为了!”魏无亏不满步睢此副阿谀谄笑模样,当场便忍不住呛了他一句。
步睢眼角带笑,意味不明地斜睨了魏无亏一眼,看得后者不禁打了个冷颤。
可他却并未回应对方半句,反而笑吟吟地面朝华元开口道:“华将军,兵力布置我胸中已大致有数……只是还有一项事宜,须由将军去办。”
“何事?”华元不解。
“此事,我只说予将军一人听。”步睢意有所指道。
华元心领神会,当即话语间略带歉意道:“诸位暂请先行回避。”
诸将领虽心有不满,却是服华元的,故而他们也没多言,只是撇撇嘴,乖乖听从命令出去了。
屏退众人,拉下帐幕,华元又开口问了一遍。
步睢这才意味深长地笑道:“我率一千兵马去袭营,将军率余部,只带兵器,轻装简从,前往万峰岭。”
“这是何意?”他愈发疑惑。
却不料步睢不答反问:“万峰岭可通何地?”
华元先是一哂,而后脑中灵光一现,霎时惊愕道:“淝城!你是说——难道?!”
“正是!”步睢应声,“正如将军所想的那般,陈师此次趁贵国兵少,故意分兵二处,今日来攻绛邑,乃是佯攻,是有意将贵军兵马全部调动至此,而后他们便可于今夜趁势偷袭淝城。淝城若失陷,陈师给养路线便会骤然缩短,如此,陈师便有的是时间与贵军耗下去。”
步睢每说一句,华元脸色便多一分难看。
他愈听愈觉骇然。
陈师行军作战已然全不顾军礼而肆意妄为了!
“好!我听子之言!”华元脸色焦急又郑重道。
“善哉!”步睢莞尔一笑。
“不过……”下一刻,步睢又面带忧虑,试探问道,“听闻贵国信奉鬼神者甚多,鄙人初来,又难以在短时间内于军中树立起威信,不如由华将军为我立威?我将我的巫傩面具戴上,将军就说我是通灵巫师,此番应天命来襄助贵国。如此,贵国将士应当会多信我几分。”
“可。”华元想了想,觉得甚有道理,当即允诺道。
“多谢将军......只是还有一件事,作战欲要取胜,军心实为根本,不知将军可否对将士们承诺——杀敌封爵赐邑?”
“这……”华元登时面红耳赤,惭愧道,“实不相瞒,如今家父出使他国未归,国中执政乃是我叔父华琮,此事我确是无法做主……”
“那便奖赏钱财罢。”步睢也不为难他,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地退了一步。
华元闻言,更是羞愧,他有些支吾道:“家中钱财不足,不足以奖赏军士——”
“但我会想法子!”唯恐步睢提出其它更加为难的谏言,他又慌忙补充了一句。
“也好。”步睢见他这副罕见的扭捏模样,当即忍俊不禁起来。
……
“报主帅!马已备好,将士们也已整装待发!”
“很好!”思绪消散,华元斗志昂扬,眸中似燃了熊熊烈火般,他激奋道:“今夜务必不能走了那羊舌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