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站起来,晃过去看了一下,骨灰瓷瓶是不能用了,于是他满屋子里转了转,找了个长得像骨灰瓷瓶的花瓶来,把撒出来的骨灰七七八八的装了进去,像模像样地供奉在了长明灯前。又把地上的碎瓷片踢到角落里藏起来。
他从狼藉里捡回那个墨玉扳指,拿出小盒,妥帖的收起来,坐在蒲团上,瞧着那花瓶默默然的想了会儿心思。
景华起身去寻人,此间宫室出去之后是一座走廊,通向不同的几个地方,他看到地上行走过的脚印,然后跟着拐了过去,走过走廊,到了另外一座宫室,约摸是个寝殿,门口挂着红色宫灯。他推门进去,入眼是满目喜色,红烛高照。
这里竟然是成亲时的洞房……
宫室里灯火温暖明亮,红色地毯一直从进门延伸到大红的喜床上,红色帷幔通天落地的垂下来,因为开门涌进来的风而轻飞漫卷。两副衣架陈列在殿室正中,繁复精致的喜服悬挂其上,桌上的托盘里,放着沈沉安与苌烟的生辰贴。
大奕礼法中,生辰贴是代表双方婚嫁意愿的重要信物,有的书于纸笺,有的刻于金玉,成亲之前交于对方,意愿共结连理相伴余生,拿到的生辰贴需要用心保管,如若姻缘不顺遂需要和离,需把生辰贴完好无损的归还于对方的。
当初沈沉安下聘的时候,景华还问过一嘴,问沈沉安又没有将生辰贴送来,若歌含糊其辞,说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原来沈沉安并未将自己的生辰贴交给她吗?他从未将若歌当做自己的妻子,就算迫不得已的娶过来,也有名无实。
景华只觉得五味陈杂,不知是要感动于沈沉安对于苌烟的痴情,还是气怒于他对若歌的残忍。
寝殿里有人来过的痕迹,寝殿侧面又一扇小门,被打开了,他转过去,进到小门里。穿过一条走廊,转过一道月亮门,是一座室中花园。
花园里假山起伏,盛开的红杜鹃娇艳欲滴,青石小径曲回婉转,袅袅水烟从温水池子里漂浮起来,氤氲四周如梦如幻。残留的淡淡的香味勾芡在朦胧水烟里,若有似无地撩拨过鼻尖,更使人情生倦怠心思沉迷。
景华沿着小径往前走,看见温水池子边上散落着一件脱下来的衣服,是庄与的,一旁还有个打翻的香炉。他走过去,一方窝在假山里的温泉池子水雾弥漫缭绕,他要找的人正沐浴在水里烟里,头枕着一方青石像是睡过去了。
庄与穿着轻薄的中衣,侧身,合着眼睛,睫毛染上晶莹的水汽,一头发丝浸了水更加乌黑柔顺,从青石上延展到水里,一根根飘散沉浮着,可能睡了有些时候了,衣带被水流冲动,微微敞开了,衣袍下摆也被水流浮起。他身后杜鹃怒放,红的肆意,落花漂浮在他周围,与柔软迷离的水烟一起,遮住水下不可窥探的肌骨。
景华在水池子边上,盯着水中的人,静默的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想要拍睡着的人,又觉得无从下手,好像碰触哪里都有些亵渎似的,于是他叫了他的名字。
好在庄与并没有睡得太沉,景华一叫,他就醒了,缓缓的睁开眼睛,转过头来,有些呆滞迷蒙地看着他。
庄与这般的情况景华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前两次都是在夜里,景华只当他是睡糊涂了,而这回他不过分开片刻,即便是困倦也不至于糊涂,再看那打翻的香炉和绵密的香味,景华这才恍然明白了什么!是安神香!第一次拂台宗里,卧室里点了檀香,而在宋宫那次,也是因为房间里点了浓重的安神香,今次那香炉里也有安神的成分味道……所以庄与闻不得香味,浓烈的香会致使他神思迷蒙,难怪他房间里从不点香,闻过他给的香囊也是厌弃的扔掉。
庄与仍是看着他一动不动,景华走过去,蹲下身低声问:“困了吗?别在水里待太久,起来,我带你去睡。”
庄与缓慢地反应了一会儿,从水里坐了起来,景华把目光从他滑落着水滴的锁骨上艰难的移开,伸出手,要扶他起来。庄与也没有拒绝,抓住他的手,在水里站了起来。他浑身都是湿透了的,轻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滴滴答答响成一片,将水中落花惊流开去。被温水泡过的肌肤几乎要白得发光,容颜俊郎,眼神纯润。
庄与把伸给他的那只手臂翻转过来,包扎伤口的布尽湿了,红色曼延了一片,他看着景华,轻声道:“疼。”
一指遐念瞬间化为万般柔情,景华握住他的手臂,凑过去轻轻地吹了吹他的伤口,问他:“还疼不疼了?”
庄与有些昏昏欲睡,强撑着精神,摇摇头道:“不疼了。”偏了偏头,道:“困。”又说:“好冷。”
景华笑了,他走过去,把庄与脱下来的衣服拿过来,要他穿,庄与却皱着眉嫌弃的不肯穿。景华看了那衣服一眼,也难怪庄与要沐浴还不愿碰,是够脏的,还破了好几处,秦王陛下养尊处优惯了,当然不愿穿这身破衣服。
若是清醒着或许还会将就,但此刻迷迷糊糊的庄与会对他使真性子,说真心话,闹真脾气,自是不肯委屈的。
景华四处瞅了瞅,看见漫山遍地的血红杜鹃,忽然福至心灵,憋了一个坏心思出来。
他扔了破衣服,笑吟吟地对庄与道:“我去给你拿新衣服,你在这儿乖乖呆着,别乱跑,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