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越来越密集,化尸水也越积越厚。所有人都知道斩断藤蔓不过是徒劳,只要徐怀卿一咽气,此处便会随他一同消失在天地之间。
刹那之间,澜婴竟萌生出一丝心灰意冷之感。但很快,一束金光打散了她消极的念头。
宫峥嵘将曜灵金弓递到她手中,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当年的宫峥嵘能封印玄武灵君姬美琊,如今在下亦能封印徐怀卿这只老海怪。他想死,想找人陪葬,没那么容易!”旋即双手结印,白金灵流在周身彪悍地流淌。
徐怀卿半睁双眼笑着,气若游丝叹道:“你已不是灵君......何况,当年的封印之法......也要了,他的,命......”
弯刀突然倒插在澜婴脚下,一层结界阻挡了化尸水缓缓上升的水位。
宫战双手结印与宫峥嵘并肩站立一起,厉声喝道:“谁告诉你,他不是灵君,就不能开启封印之法?!”
“宫战!”澜婴的泪花夺眶而出,哭唤着冲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己冲上去是否要阻止宫战,但这一刻她认定,若自己不冲上去,或许此生就再也没有靠近宫战的机会了。
宫战灵压震慑将其震退数尺,令澜婴不得靠前。他侧过头,不敢看她,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犹豫不决。
“封印只是暂时拖延存续他当前的状态,徐怀卿随时有死掉的可能。你赶快去找出口,离开这里!否则就来不及了!”
银发苍苍的宫战,眼神中满是坚定不移的信念,竟让她脑中频频显现出江培善身殒在混元山海烬中的样子。而此刻宫战也要如江培善一样消失,她眼中水雾弥漫,似有利刀在心里搅割,令她哽咽,呼吸都变得生痛。
“澜婴听话,活着出去!”
容不得她说“再再等 !”,宫战便化作一抹冗长银光,上升在空中盘旋一周,最后消失在澜婴朦胧的泪眼之中。
他整个人融入宫峥嵘身化的峰峦,随后他呵气成岚,声吼为雷,经脉为电,将徐怀卿镇压。其势摧枯拉朽,威力远胜当年封印姬美琊的千雷劫。
目睹了灵娆甘心陪同徐怀卿被封印的全过程,霍不凡跪地不起,双眼呆板无光,瞬间苍老了几十载。直到赵猛志怀抱一匹三眼雪狼半跪在他面前,伸手将他拉起,才渐渐抽回心神。
“找到你赵弦哥了?兄弟团圆,甚好......”
白衣苍狗,世事莫测。只是闭眼幽思惹烦忧,睁眼往昔成追忆。
澜婴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双眼朦胧,在霍不凡的泣不成声中,找到了地渊寒潭里那处不起眼的半截海棠树洞,随后顺着垂直狭长的通道,脱离了险境,回到晟阳城外的绝风崖上。那是她与宫战自江家村一别,再次相遇的地方。
暂居丑居已两日有余。赵弦虽已得救,却仍然只是一只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三眼雪狼。
澜婴从乾坤袋里取出最后一枚紫濂珠,搁在赵猛志的手掌心里,吩付他正午时分,化水给三眼雪狼服下。虽然她知道赵弦妖丹被魔蚀,修为几乎散尽,若要再化人形,没有十年八年万万不可能,但以此珠相赠,兴许还能助他提前数些年。
“宫战刚解除反噬便身化毗岚,去吹散了世间的污风浊雨。”邹九儒这两日说得最多的便是这句话,听着更像是对英雄早逝的扼腕叹息。
“如今范老三最不喜的宫战将军也去地府报道了。你说他这么一怂货,做了鬼还会不会被宫战欺负啊?也不知二人是否能冰释前嫌?”宋惊沙叹气摇头。却被左弃繁突出其来,虎口一个狠劲儿,在脸上拧了个青紫疙瘩,痛得他原地跳起三尺高。
“死嘴!不会说话就给老子闭上!”左弃繁喝道:“怎么阳间人还想管阴间事儿了?何况范老三跟宫战之间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恩怨。你这么闲,不妨现在就去地府给他帮手啊?”说着又是一掌板拍,打得宋惊沙哭唧唧不敢再说话。
“我去!”澜婴推开门,迈到走廊上说道。
走廊上高低矮三人没反应过来,同声问道:“去哪?”
澜婴通红微肿的双眼再次噙了泪,声沉却坚决道:“冥王手里还握着宫战五十年的阳寿,我去冥界找他要回来!”
“哪儿这么容易?上回宫战去冥界找你,已是九死一生。就算是灵君资质,也很难在極雷刑杖下全身而退。”
“就是就是,况且冥王专干索人阳寿这种勾当,岂会轻易让死人生还?”
“宫战以元神加持封印,三魂出体,连肉身都没留下一丁半点,去冥界也不见得能找到他半片残魂。澜婴,你可别白白送了性命啊!”
......
三人分别劝说,皆认为澜婴此举太过冒险。
“凡界一日乃冥界十二年,我多耽搁一个时辰,他便多受一年疾苦。你们若不愿为我护法,我绝不强求。”她说着迈腿,却被人拽住。乍一回头,却见还是雪狼身形的赵弦用牙齿紧紧咬住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以往上天入地,九丑从不会阻拦,因为他是世上最了解,最迁就我的人,亦兄亦友亦至亲。如今我心意已决,势在必行,也恳求你不要出手拦我。我在此立誓,定会活着回来!”
冥界的天空向来阴郁,深厚的云层中时不时有着响彻天际的电闪雷鸣。天穹的每一道光闪,每一声轰鸣,皆是冥王的威慑,彰显着冥界的森严。
而今日此刻,却是百年不遇的金鸦西沉,紫霞满天,连平日里阴气森森的天子殿都因霞光渡上的一层金黄,显得格外生机盎然。
眺望远处,一道墨玉流光从天而降,璟祚眼含欣喜,唇角微扬,心道:本尊说过会回来,便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