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下了死手,等到元宵滚落怀中时,呼吸声已然微不可闻。喉咙后知后觉地传来疼痛,仿佛有千万把刀在凌迟,好像连吞咽时都带着血。掌心的温度渐渐逝去,陆离后知后觉地干咳几声,似乎当真咳出了血来。
可他却分不出半分心思来关注。
怀中的小龙周身被汩汩鲜血浸湿,痛苦地喘息着、挣扎着。那双澄澈的眼眸落了一滴泪,陆离看见小小的龙爪吃力抬起,无力地抚摸着他的脸庞。鲜红之中,小龙声音哽咽:“爹爹,不要、不要伤害自己。”
脑中的轰鸣声瞬间因为这一句话而膨胀爆炸。那些早已麻木的、不断折磨着人的负面情绪竟轻而易举便被这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倏地瓦解。
几乎快彻底消退的感知力铺天盖地朝着陆离涌来,迫使他接受着那些汹涌着的犹如巨浪一般的情绪。后悔,悲恸,错愕,茫然……太多太多情绪一股脑朝着他袭去,让他痛不欲生。
心脏好疼,太疼。他被偏执冲昏了头脑,彻彻底底地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最爱他的人。
他不爱自己,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自毁。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他的死亡真正杀死的,其实是最爱他的人。
寒风凛冽,卷起一地枯叶。陆离终于在风声呼啸之中切切实实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一些新生的东西又源源不断朝着他体内涌去。
可他全都不在意了,谁都不在意了。
要救元宵、得救元宵。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倏地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他忽地变得有些疯魔,抱起元宵起身的瞬间,目眦欲裂地想着,阻拦他的人都该杀,不管是谁。可偏偏妫夬在这时没眼力见地拦住了他,他便毫不犹豫地拔出剑刃,声音嘶哑刺耳:
“滚!滚开!”
妫夬张开嘴似是想说些什么,陆离却一句都听不清。他只觉得妫夬要拦着他救元宵,像这该死的天道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在阻拦他。他便便忽然发了狂,毫无预兆地将剑刃扎入妫夬的右肩,死死将他按在地面,崩溃得落泪:
“为什么所有东西都要来折磨我!为什么!”
妫夬痛呼一声,在看到陆离红得几乎快滴出血来的眼眶时,一时竟有些心惊。两人僵持许久,陆离忽而无力跪坐在地,紧紧抱着怀中的小龙,神情绝望,无助地哽咽着:“谁能来救救我,谁又能来救救我的元宵……呜……”
他第二次露出了这般直白的情绪。他哭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妫夬的心跳便仿佛也跟着这阵刺耳的哭声停滞了一般。阵阵声音仿佛一把生了锈的刀,不断搅动着他的心脏。那是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像是儿时蜕皮一般,生生剥去了他从前用假理智伪装着的外衣,强制他露出了心中最真实的、柔软的部分,强迫他直面着事实。
退无可退。他急切地在脑海中寻找着些什么,双手在记忆拼凑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会给他报仇。
为什么会背他。
为什么会和他结侣印。
为什么要把龙鳞还给他。
为什么总会莫名其妙想到他。
为什么会和他换心。
为什么这次会突然想来见他。
诸多情绪随着记忆回潮,一股脑涌上心头。妫夬有些狼狈地闭上了双眼,眼眶发了红。
无路可退,他才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那是什么情绪。
那是心疼,是叫心疼啊。
那些屡屡出现、莫名出现、让他感到无比难受却又不那么讨厌的情绪,被血淋淋地展现在眼前,一一汇聚成河,组成了一个他一直恐惧着的答案。
为什么会心疼?
喜欢了才会心疼啊。
所以他一直以来都是喜欢陆离的。
自欺欺人的幻境被彻底打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心。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陆离的眼中不再有他。
妫夬看着他跌跌撞撞地抱着元宵离开原地,这次不带半分留恋,才终于切切实实地意识到——
陆离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回头等他了。
他们白白错过了那么多年。
最后却到底是覆水难收。
*
夜间。
陆离坐在榻前,摩挲着元宵渐渐回温的爪背,表情木然。
“血止住了,但小殿□□内的煞气还在不断扩散,侵.犯着伤口。”
鹤羽说完,将手中的药粉撒下,才蹙着眉道:“若不及时清除,小殿下恐怕有性命之忧。”
陆离“嗯”了一声,声音沙哑疲惫:“该怎么做,你说吧。”
换血割肉都可以。他只要元宵活。
鹤羽闻声,却只是摇了摇头,“这煞气已经开始扩散,光是换血割肉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得把源头清除。”
两人又说了半晌的话,妫夬靠在窗外听了许久,直到鹤羽行礼走出殿外,他才伸出手拦住了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
“需要什么?我去找。”
鹤羽脚步一顿,犹豫半晌,刚想开口,却在下一秒被陆离冰冷的声音打断了:
“不用你找,我自己去找,滚回你的人间去。”
陆离冷冷看了妫夬一眼,妫夬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是闭上了嘴巴,什么也未曾说。鹤羽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许久后才开了口,表情有些尴尬:“王,那味药就在人间。”
闻声,陆离移开目光,声音嘶哑:“用不着你管,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会救。”
“他也是我的孩子。”
“他只是有你的血脉而已。”
陆离呢喃着:“他是我孵出来的,是我养大的,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完,他便绕开妫夬,准备离开原地。妫夬见状,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沉声道:“我能救他,我是他的另一个父亲,我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