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时又称金陵。
金陵城南,有一小巷,名曰“梧桐巷”,闭塞窄小,穷阎漏屋,乃是下九流人聚居之所。巷中污水横流,难有踏足之地,唯一可圈可点之处,唯有巷中那株古梧桐树长势喜人。
那梧桐树正对着一户人家。都说梧桐引凤凰,可那户人家中没有命贵之人,有的只是一个做着流莺勾当,风韵犹存的寡妇,还有一个瘦瘦小小,不过十二岁左右的孩子。
那孩子没有姓,只有个名,旁人都叫他“小春”。
这日,天方蒙蒙亮,只露出一星半点鱼肚白,小春却已经早早起来,整理好了床褥,打扫好了那间潮湿阴暗的屋子,从梧桐巷唯一一口水井中打好了水,正准备烧水做饭。
只见小春搬来一把破木凳子,垫在灶台前,自己摇晃着站了上去。小春个子矮,又瘦小,看起来不像十二岁的孩子,倒像是八九岁一般大小。他抱着水桶,向锅中倒了些水,伶仃的手腕在冬日寒凉的空气中,颤颤巍巍地发着抖。
前些天拾来的柴木已经快用尽了,小春好不容易生起火来,打开米袋一瞧,却发现米袋中只剩下零星几粒米,就算全倒入锅中,连碗稀粥也煮不成。
小春抿抿嘴,那双柔而亮的眼睛似乎也流露出些哀愁。这般小的苦命孩子,早早就知道了无可奈何的滋味。
不过小春没有放弃,他将米袋每一个褶皱中所藏的米粒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挑了出来,以一种白头书生注经、吝啬财鬼算账的严谨精神,硬生生凑出了一手掌多的米粒。
因为小春想活。
这间鬼气的房屋中,终于升起一缕炊烟,带来了点活生生的人气。米粒逐渐在热水的沸腾中被煮熟,变得烂软,若无若有的米香和蒸腾的热气萦绕在小春的鼻尖,小春干瘪的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鸣声,小春也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仅是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甚至不能被成为粥的米汤,就叫小春食指大动。
米汤煮好,小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缺沿的碗,拿着那柄有自己半人高的大汤勺,为自己盛了碗热乎乎的米汤。
小春笑了。
小春其实是很漂亮的一个孩子。他是男孩,却长得很秀气。大而明亮的眼睛,纤长的、鸦羽似的睫毛,小巧挺拔的鼻子,稍有些薄的唇,若他圆润些,应当是很可爱的。只是小春太瘦,瘦得惹人可怜。
小春笑起来,嘴角边便浮现出两个秀气的梨涡,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亮。他刚捧起米汤,嘴靠近碗沿,呼了几口气吹散些滚烫的热气,还没来得及喝,忽然“砰”的一声,那摇摇欲坠的柴门一下子便被人踢开,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妩媚的、缠绵的、却又有些尖锐的声音。
“小春——”一个身着红裙,衣冠不整,半露着香肩的女子踏进房中,她似乎是醉了,走路也踉踉跄跄,满身的酒气,混合着身上的脂粉气,与情事过后特有的糜烂气息,合成一股独属于杜三娘的气息,飘进了小春的鼻子里。
小春一惊,身形不住往后转去,他却忘了自己正站在凳子上。那破木凳子终于不堪负重,“啪嗒”一下断了一条木腿,寿终正寝,却连带着小春也跌了下来。
小春不怕疼,因此小春不哭也不喊,他只是心疼那碗刚刚煮好,却没来得及吃的“粥”。
小春四肢着地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那撒了一地的粥,跟小猫似的呜咽道:“我的粥......”
米汤溅到了杜三娘的绣鞋上,杜三娘“啧”了一声,一脚踩进了那摊洒了一地了的粥中,弯下了腰,扯着小春的后颈,硬生生把小春提了起来。
“这也是人吃的东西吗?”杜三娘醉眼朦胧看着小春,她看到小春被柴火熏得像花猫,突然“噗嗤”一声,笑道:“小春,你脏死了。”
小春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直愣愣地盯着杜三娘,一句话也不敢说。
杜三娘痴痴笑着,伸出手,用衣袖擦拭着小春的脸,动作是难得的温柔:“小春像个小花猫,娘亲......嗝......”
杜三娘打了个酒嗝,满口的酒气,熏得小春皱起了眉:“娘亲帮小春擦一擦。”
“小春的......小春的眼睛像娘亲,漂亮得很。以前、以前有一个呆头书生,夸我的眼睛漂亮,说......说像什么秋水,又夸我的眉毛,说像春山......小春,你说那些书呆子傻不傻,山.......山呀,那样那样大,怎么会像人的眉毛?哈哈。”
杜三娘手舞足蹈,一边端详着小春的面容,一边哈哈笑道:“小春的鼻子,也好看。又翘啊,又秀气,小春是男孩子吗,娘亲难道生了个女孩子吗?那为什么小春,长得那么像女孩儿呢,和娘亲小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