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之中,小春双手置于膝上,盘腿端坐,双目紧闭,神情痛楚。
只见他周身大穴,尽扎上一根细小的银针,他甫一用力,银针便轻微抖动一下。
这是阎如风为促使小春内力快速增长,费尽心思想出来的办法。
“五心朝天,气养丹田......”阎如风聚精会神,呢喃念道,“气行小周天,如此三十六往复,重汇丹田......”
“气如流动之水,盈溢周身,触而返,返而复回......”
小春双目蓦地一睁,周身运气之时,与阎如风同声道:“破!”
“哗啦——”小春穴道上的银针如同凭空被人拔起,哗啦啦落了一地,那实则是小春运用内力一震的结果。
阎如风到底是一代武学宗师,不过一月,小春的内力突飞猛进,已堪堪属武林上流。
“此内功心法第六重境你已勘破,如此日夜勤练,待修到第九重,便可与傅东海一较高下了。”阎如风欣慰道。
他一生两个徒弟,皆是天赋异禀,傅东海受其教导独步朝堂武林,假以时日,小春也定不输他半分。
小春平复气息,气归丹田,周身肌肤竟微微发热,有隐约雾气蒸腾,足见阎如风所授内功之霸道。
世间万事欲速则不达,进益这般迅速,当真是好事吗?
小春不是没有想过后果,他知这世间从未有过万全之事,想要什么,便要付出与之匹配的代价。
小春愿意付出代价,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六韬》你已熟读,今日我便授你《尉缭子》......”阎如风话未说完,却发觉小春神色有些许不对,于是道,“你近日神思不属。”
“近日来,为事所困。”小春缓缓道。
“为何事所困?”阎如风问道。
“旧事。”小春对阎如风对视着,他的双目较从前更加沉静、内敛,宛如无尽头的深渊,既叫人沉迷其中,又叫人死无葬身之地。
“永熙四年,靖安公上官贺因子罪降爵为南宁侯,即日赴桂,终身不得入京;龙虎将军上官溯削职降为庶民,流放岭南,亦终身不得入京。”
“永熙十一年,西北战事旋起,朝中竟无一良将可挡,陛下无奈启用上官溯平息西北之乱,大齐大败蒙古十八部,而上官溯却葬身沙场,陛下复其爵位,封靖逆侯,以王公之礼下葬。”
“永熙十二年,皇后上官熹伤心过度,不日后竟也相继离世,太子同我说,是湘贵妃晏花时与您......杀了皇后。”
“永熙十三年,政变,您从东厂提督沦为阶下之囚。”
小春声音很轻,却字字有力:“这九年中的旧事,在如今的永熙二十九年仍有回响。”
“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旧事。”
“你想知道?”多年来旧事涌上心头,阎如风困囿地牢十六年,那些旧事已回忆过万遍,他几乎是将自己的人生又重头来过千百次,他怎么能不记得。
“你想知道上官溯、皇后上官熹为何而死,想知道我为何沦为阶下囚而傅东海一步登天,想知道湘贵妃为何盛宠不衰手掌如今权柄?”
“是。”小春神情坚决,这就是他一直想知道的旧事。
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不仅仅是被尘封的、于事无补的辛秘,更是如今破局的关键。
他必须要知道,只有知道了这些,他才能应对将来的瞬息万变。
“旧话,都是旧话。”阎如风闭上眼睛,往事如画卷一般在他脑海中铺陈开来,回忆纷纷涌上心头,纵是阎如风此等人物,也不禁感慨万千,“告知你,也无妨......”
......
永熙六年,坤宁宫。
自两年前上官氏遭贬斥,上官熹之父上官贺因子罪降爵为南宁侯,上官熹之兄上官溯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不久她的亲生儿子李谛也被自己亲手送入佛门,此后上官熹便终日闭门坤宁宫,无事不出。
年华正好,却空空耗费在这寂寞长庭。
“娘娘,今日陛下设宴凭风台,邀您一同赴宴。”身边的侍婢忍冬殷勤地为上官熹披上一件外衫,“如今方是初春,天气寒凉,您要仔细着身子。”
上官熹推开忍冬的手,她昔日明艳眉目,如今却尽是清寒。
她曾经最喜欢的便是红色,一身红衣飒沓磊落,日月要不敢同其争辉,可如今她一身朴素青衣,不饰珠钗,只以一截青竹束发,再淡雅不过。
“不必,此身不足惜,何况炎凉。”上官熹淡淡道。
忍冬无言,不知如何答这般的心死之语,上官熹却不在乎,只一挥袖,道:“取我的琴来吧。”
终日无聊,寄心绪于琴曲。
须知她当年可是纵马扬鞭,拉弓搭箭百步穿杨的巾帼英杰,多少人赞她凛然侠气,更盛须眉。
昔日如熹之耀,如今却只能在琴弦之间,寄寓无聊。
“叮咚——”琴音流泻,她闭目凝神,徜徉琴曲之间,终获得片刻宁静。
琴曲高绝,细细聆听之间,眼前似见潇湘云水,江寒月明,似有一小舟漂泊五湖之上,来去天地之间。
极清极净,却又极寂寞。似有百年之愁,兼怀千古之恨。
突然间,一道极其动听的歌声传来——
“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
似醉似痴,那放歌女子声音清泠而放达,真如天外仙乘醉踏歌,潇洒无匹。
上官熹的指尖微顿,琴音慢了半分,却是蓦地曲调一转。
“此曲名为踏歌,相传为八仙之一蓝采和所作。”上官熹呢喃着,“我便也奏一曲踏歌行,赠与歌者。”
“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
人间岁月,沧海桑田,不过天地一蜉蝣。朝生暮死,何不畅快一场?
上官熹琴声也随歌声而奏,放达如醉酒,风流胜魏晋,似要乘兴而去,尽兴而归,方不负人间一世,无穷风物。
“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
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
琴声与人声交缠,一曲终了,余韵却绕梁不绝。
“忍冬,是谁在唱歌?”一曲终了,上官熹细品余韵之间,似有些欣喜地出声问道。
“听说陛下不久前游幸江南,带回来的一个江南女子,极善音律歌舞,许是她在唱......”忍冬说得小心,她怕上官熹为此伤心。
可上官熹神色半分变化也无,她只轻点了点头,起身向坤宁宫大门走去。
“终日无聊,今日既有这般歌声,何不一见?”大门被宫人打开,春日暖阳照在上官熹的身上,她下意识皱了皱眉,伸手遮住了阳光。
“原来终日闭门不出,到头来,连阳光也是要怕的。”上官熹缓缓摇了摇头,轻笑一声,“走吧,便也去瞧一瞧这位绝妙歌者。”
......
今日永熙帝设宴凭风台,邀宗室王侯、后宫嫔妃与一众新选入宫的佳丽共同赴一场春日宴。
而如今台上正舞蹈着的,乃是入宫新秀,初入宫便盛宠不绝的贵人——晏花时。
只见她裙裾流光,身披羽衣,腰系长绦,云鬓高耸珠翠斜倚,墨描的长眉入鬓,眉心一点如血朱砂,桃花眼微垂之间,掐指如拈花之态。
艳艳光华,恍若飞天之神。
永熙帝如痴如醉击掌而和,沉醉之时,竟起身举起酒盏,遥遥向晏花时举杯贺道:“花时情态,当真是神人之姿。”
晏花时闻言轻笑,罗衫飞扬之间,她微微转身,于那万千灼灼桃花林中回眸一眼。
晏花时喜欢桃花,永熙帝便为她在这凭风台侧,生生种满桃林。
“多谢陛下,赠臣妾这一片灼灼桃林,春日欢宴。”
天子佳人,欢宴情浓,晏花时彼时尚还年轻,她知道春易逝花易凋零,可她以为自己的这场春日宴,将永远欢欣鼓舞,永不落幕。
不知为何,她满面笑颜之时,却蓦地转了转眸子,无端瞥到一处潇潇竹林。
那竹林中似乎站着一人,青衣清雅,几乎要与竹林融为一体。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她面容英气,双目却无喜无悲。
满堂欢宴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只站在那里,那样落寞,却又那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