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管事,明日的义务劳动定出来了么?还有做生意的时间真不能再多半个时辰吗?”
听见动静,不少人都从家里走出来,不肖片刻便围拢了二十几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塔拉在一边静静看着。
“义务劳动定好了,东家已经批准,明日卯时我会张贴在公告栏上,由余主任和周主任统筹。关于生意时间,暂时不能调整,你们近日生意都如何?”
一个卖布料的盛掌柜回答说:“我的铺头生意一般都是你们帮衬的,其他人来买都是不到一刻钟付了钱,拿上东西便走了,每日有个三笔生意吧。”
胡硕闻言便笑了,“盛掌柜,你都说了,一笔生意要不了一刻钟,如今营业时间完全够做十笔生意了,姑且还不算同时上门的客人。哪有人家天天买布的?你们守着铺头也是干坐着,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家住附近的沈周转过来,也帮腔胡硕,“胡管事说得没错,我家的铺头也是如此,要来买的人都是风风火火买了便走,也不像以往东瞧瞧西看看,磨磨蹭蹭半天才买,有时候还光瞧不买,你说气不气人?我看呐,一个时辰够用了,如今只是城内做做生意,你还想赚出花儿来呀?”
营业时间暂时没得争取了,其他又有人问大食堂的事儿,“胡管事,东家说的大食堂确不确定?我看我家的手艺比不上你们,干脆也交了口粮吃食堂好了,还节省柴火。”
旁边儿有小姑娘便忍不住插嘴,“叔,你光交口粮怕不够啊,柴火也得贡献一点儿吧?”
那男人便笑着说:“得得,贡献点儿,反正估计啊,后头义务劳动也包括拾柴火哩!”
胡硕竖了个大拇指,“有觉悟,义务劳动上还真有,不过得七日后了。”
塔拉听他们说得有来有往,各个面容松快,简直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令他后背发麻,一阵轻颤。
瞥了瞥他,胡硕抬手,表示再走一段,又对围观百姓笑着拱手,“诸位,你们慢聊,我带着客人再转转。”
“转啥?一起转呗!”
这些人都跟着,有的还端着饭碗,这年头又没啥消遣,几个富户家里的妾室都给强行和离咯,大家有热闹还是想瞧个够本儿。
跟着便跟着吧,胡硕随他们跟,等溜达到余保财家附近,两公婆也出了来,互相问了声好。
“胡管事,这是谁呀?”周莹指着塔拉,也颇觉纳闷,胡硕还是那套说辞,也不知周莹信了没信,她正好有事儿问,“胡管事,如今药铺是公家的,咱们还能买药么?”
“能啊,谁生病了?”
周莹摆摆手,“不是,我是问一嘴,今天劳动的时候,我看见之前的县尹夫人好像脸色蜡黄,估计是不怎么好,要不要让茅掌柜给瞧瞧?”
县尹家眷只有三个妻妾两个女儿,没有男丁,故只是让她们换了地方居住,并未为难,除了没收的粮食外,也同样留了她们的口粮。
听言,胡硕也算重视,直接托人去请茅掌柜前来。穷乡僻壤也不那么重视男女授受不亲这一套,男大夫照样给妇人问诊,况且如今贺跃尘一早强调了男女平等,大家都觉得正常。
转了一圈,估摸着开会应该都开完了,胡硕这才辞别众人,领着塔拉再次返回衙门。贺跃尘正坐在中堂泡脚。说实话,这场景在塔拉看来颇有些不伦不类,不过他做起来又让塔拉觉得理所当然,本应如此随性。
“东家,我把人领回来了。”胡硕先开口,贺跃尘对他俩笑了笑,让胡硕赶紧洗漱去,“你也累一天了,弄点热水泡泡脚,去乏。”
“还是乏点儿好,容易入睡,我这便打水去了,两位随意。”
说了一句,胡硕便径自出了衙门,贺跃尘抬手让塔拉落座,“不知你有否改变心意呢?”
塔拉心绪难平,沉吟了半晌才答:“不知东家想要的天下是何模样?”
“自然是美好、平等、富足的模样。”
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却在塔拉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这一瞬间,他的鼻端仿佛飘来了草原的味道,耳边似乎响起了海浪的声音,犹如幻境,又无比真实。
“东家,塔拉愿誓死追随,若有生之年得见此景,亦死而无憾。”
塔拉再次起身,面对堂上的贺跃尘俯身一拜,后者连忙笑着让他坐下,“此时我不能上前扶你,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你的前半句话,我不甚赞同,想来你应该先背一背我们的军规才行了。”
“那我前去请教?”塔拉试探地问道,贺跃尘亦颔首同意,“可去城门问路,让人带你去寝室。”
“好!”
能得信任,于塔拉而言才是最好的尊重,他应了一声便快步出了衙门,一路寻到周春那边,笑着说明来意,周春见他独自前来,便猜想他已通过东家考验,也不为难,甚至热情带路,领他到了寝室。
其他人都已经洗漱上床,小声讨论加练一事,突然听人敲门,都是一静。
狗儿扬声问:“谁呀?进来呗。”
“我是塔拉,东家让我来学习军规。”门外,塔拉亦如实道来,狗儿思索一瞬,还是开口让他进来。
等塔拉进来后,狗儿便趿拉着草编拖鞋站起身,先一本正经地询问塔拉前来的真正目的是何,“我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休想瞒过我们!”
塔拉见他与图布一般稚气未脱,心里并不排斥他的刁难,只说:“我的目的是加入你们,共创盛世。”
吴冬出来打圆场,对狗儿说:“既然是东家让他前来,想必东家已经考验过他,他亦通过了考验,我等便不要再多此一举吧。”
“哼,你是寝室长,还是我是寝室长?”狗儿撇嘴,然而还是按照吴冬说的没有再为难塔拉,吴冬不与他一个小孩儿计较,径自请塔拉坐在自己这边。
“我是来学习军规的,背完便回衙门了。”塔拉婉拒了他的好意,仍站在地上。
狗儿一听,再次发话,“东家也让我们今夜背一遍,干脆这会儿大家慢速同时背一遍,让他也跟着学一遍。”
“好!寝室长起头——”
瞧瞧这话,狗儿又乐了,就是个小孩儿脾气,他清咳几声,朗声带着大家诵读军规,“一、不以钱财赏赐,二、不饮酒,三、不擅自行动,四、不抛弃同袍,五、杜绝牺牲论,六、保全自身,七、严于律己,八、有意见当面提,九、不以小利衡量得失,十、人人平等,适用于所有人。”
塔拉跟着默念,又问何谓杜绝牺牲论,愣子解释说:“就是不能认为牺牲少数比牺牲多数更划算,不能抱着牺牲自己的心态战斗,东家要我们把后背放心交于同袍,生命牢抓自己之手!”
活了二十年,塔拉从未像今天这样,他为自己现在站在此地感到由衷的庆幸。
狗儿和江旭一直盯着他看,见他面上感动不似作伪,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接纳塔拉。胡硕在外面洗漱完,听里边儿动静停了,便站在门口催了一句,“塔拉,你去洗漱吧,左边架子上都是干净的盆,洗完你若在这儿睡也行,跟我回衙门也可以。”
“多谢,我回衙门,还有事与东家商议。”塔拉往房门走了几步,又看见门上挂着的‘玄衣军’,狗儿先强调:“塔拉,东家可不能熬夜...”
“可是身体不好?”塔拉颇感意外,狗儿一众连呸三声,责怪道:“你怎能这么咒东家?!东家身体好得很!只是东家要长个子,不能熬夜!”
“勿怪勿怪!是我失言...”塔拉连忙拱手致歉,好似才发觉贺跃尘的年纪不大,狗儿这才作罢,又主动为其解释名号。
“以天为衣,庇护苍生。”
或许他应该去信父兄,让他们也听一听这话,恐怕他们也会如自己这般难以平静吧?亦或者去信达阳他们,估计他们中有不少人也会愿意追随而来,塔拉想到此竟慢慢笑了起来。他辞别众人,轻轻为其带上房门,在胡硕的等待中,快速洗漱完,随他一道回了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