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张过分熟悉的脸,扶灼眼神微微一凝,心中疑惑与错愕彼此交织,狄子澄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而一旁匆忙赶上来的包承允反应明显比他更大,像是担心他被这不知轻重的弟弟唐突似的,直接伸手将人推去一旁,低声呵斥道:“莫要无礼,赶紧去把碗筷洗了,准备晚上吃饭!”说着,又扭过头对着扶灼指了指他,放轻声音解释道,“吓着你了?这......舍弟狄子澄,性子是莽撞了些,你多担待。”
......还真是狄子澄。
扶灼眼眸微深,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从竹帘后缓步走出,轻声说道:“不打紧。”
见他神色如常,包承允这才松了口气,提脚踢了踢狄子澄的小腿,示意他上前给人赔个不是。
包承允这一脚看似不重,实则没收敛一点力气,狄子澄被迫往前几步,却始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耸耸肩,双手抱拳朝着扶灼随意举了举,语气玩味,“嫂子,冒犯了。我这就去洗碗赔罪,您等会儿吃好喝好啊。”
见人走去后厨,包承允才松了口气,转身给他倒了杯茶,忐忑道:“呃,我......”
扶灼平静接过,神色在氤氲的热气下看不真切,只给包承允留下一阵扑鼻而来的淡淡清香:“包大哥有话对我说?”
见后者面露踌躇之色,扶灼的眉眼中也带了些笑意,即便其中只有一丝半缕,也依旧生动漂亮得不行,“包大哥的意思我明白。眼下城中看管得紧,我们的事儿自然越少人知道约好,包大哥放心,我不会露馅连累你的。”
吃下这颗定心丸,包承允的脸却肉眼可见地变得赤红,连带着心跳都变得急促,带出一股酸酸麻麻的味道,“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我也是怕他性子急,会说漏了嘴。不过,我、我并非是怕你连累......”
扶灼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下,眼中藏了些淡淡的厌倦,语气却仍然柔和:“嗯,我自然明白。”
菜式不多,很快便端上了桌,小小一张木桌上挤了三人,略显拥挤。
包承允将桌旁几盏烛灯点燃,有些难为情地看着扶灼,朝他局促地笑了笑,“这桌子是小了些,你大概也不习惯吧?等过几日我便去集市里挑张大的木桌,这样吃饭也更舒服。”
狄子澄刚将碗筷挨个放好,听到这话,忍不住出言调笑道:“光换张桌子顶什么用啊?比起这些东西,嫂嫂怕是对吃食更不习惯吧?”
说着,他走去后厨将几样菜式依次摆上,对着扶灼一挑眉,“喏,这就是我们这儿能吃的饭,嫂嫂看看可还能入口?”
扶灼神色如常,长睫微垂,扫了眼碗碟中各样简单甚至称得上寒酸的菜式。
除了一条几乎没什么肉的小鱼外,基本都是些干瘪发黄的菜叶子,见不着半点荤腥不说,摆相也不大好。
看来萧樟梦中的天灾,倒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些。
见他半天不吭声,狄子澄撑着下巴凑近了些,像是想从扶灼脸上找出嫌弃之色,“嫂子不说话,是生气了还是后悔了?若是前者,你可太冤枉我了——城内受灾严重,这已经是我能找出的最好的菜了,若是后者么,”他嘿嘿一笑,双手垫在脑后,“你就明说,我呢也愿意做这个好人,把你平安无事地给送......”
“狄子澄!”一旁的包承允明显有些恼怒,“你嫂......他吃了许多苦头才寻到我,你莫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真以为包家村近况要比宜门城好么!”
说着,他又坐到扶灼对面,气焰消去大半,甚至是有些不敢看他,“我知道你补身子该吃些好的,明日我上午出诊,下午就去城中塘子里钓鱼,给你好好补补。”
“这倒不必,包大哥已经为我做了够多了。”烛火跳动,扶灼抬眼看他,淡色的瞳孔染上一层暖意,是勾人的漂亮,“这些青菜小鱼对我而言已是弥足珍贵,包大哥若想让我安心,便无需再多费心神了。”
对上这样的一双眼,包承允呼吸一滞,扭头拿起茶杯猛灌了几口,试图压下从心中直冲脑门的奇异感觉,“你、你不嫌弃就好。”
扶灼轻轻一笑,将头往包承允的方向一偏,像是有些为难般开口:“包大哥,这茶我方才喝过了,没关系吗?”
包承允再也忍耐不住,顶着一张猪肝色的脸背过身去,连声呛咳了起来。
“哎!哥你真是——”狄子澄被迫放下筷子,低头挪着凳子往旁边坐了坐,余光却瞥到了扶灼那张收去笑意的脸。
冰凉凉的,像块捂不热的冷玉。
......变脸这样的快?
他皱皱眉,双眼却不自觉被吸引了去。
漂亮是漂亮,像一幅临摹不出的画。
只是今儿个掀开他眼前那道碍事的帘子时,眉眼间露出来的嗔怒不像假的,估摸着是个脾气不好的。
想来也是,人瞧着细皮嫩肉,身形也纤瘦单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要被娇养长大的主子。
不管他从哪来,都不会属于这里。
......这样的人,当真能看上他哥?
他不信。
狄子澄越想越出神,眉头一皱,打量得更认真了起来。
待他察觉自己的目光在扶灼身上停滞太久后,桌上两人都对他投来了或不悦或不解的视线。
“咳......”狄子澄闷咳一声,低头猛扒了几口干巴巴的米饭,“都看着我干嘛?吃饭啊。”
一顿饭吃得很快。
也许是为了掩饰先前的尴尬,包承允带着桌上碗筷去了后院清洗,狄子澄则被他使唤去给药堂做个情节,预备着第二天接诊。
一时间,屋里便只剩下了扶灼。他安静坐在桌旁,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烛火。
正在此时,脑中突然响起一道久违的电子音:【宿......主。】
虽然断断续续,却比前几次好了太多。
习惯了在梦中夜晚独处的扶灼显然有些意外,他将注意力从蜡烛上移开,蹙眉问道:“天已黑了,你的能量没被吞噬?”
系统着急地亮了两下灯,似乎方才说的两个字已是极限。
它这一攒够能量便主动联系自己的模样让扶灼心情不错。他往后一倚,而后伸出手掌,像摸狗般在虚空中轻轻一抚,“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