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中投影的画面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系统略焦急的声音:【宿主,狄罡要来了。】
扶灼淡淡应了一声,修长的手指一挑,将先前随意搁置在一旁的锦囊稳稳系到了腰侧。
“不必管他,你看着点狄子澄。”
再抬头时,门口已多了个前来禀告的侍卫:“陛下,狄老将军求见。”
烛火下,扶灼纤长的眼睫透出一片阴影:“传。”
沉重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踏入营帐内的老者已染上半身风霜,唯独一双浑浊的眼亮得惊人。
他躬身作揖,“老臣参见陛下。”
扶灼垂眸,朝着身旁的从南递出怀中温热的手炉,淡声道:“炉子冷了,去加些炭。”
从南接过手炉,嘴唇抿紧,却没有动。
“怎么,”扶灼长睫微抬,轻轻地瞥了他一眼,“朕又使唤不动你了?”
后者捏紧手中炉套子,迈步走了出去。
“起来。”扶灼往后倚了倚,腰后的软枕极好地垫住了酸疼的腰,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狄老将军年事已高,顶着寒风赶来,所为何事?”
“......臣谢陛下。”狄罡缓慢站起,视线移至扶灼腰侧的锦囊时,眉眼处的一道疤立刻抖动了几下,“老臣来此,是有事恳请陛下允准。”
扶灼白皙的指尖轻轻叩着身侧扶手,昏黄灯火下,因过分出色而显得脱俗的五官竟也在此刻沾上些温和的烟火气,“狄老将军世代为我朝尽忠,朕视你为肱股之臣,也敬你为朕的长辈。老将军若觉有不周到的地方,直接对朕明言就是。”
“陛下言重。老臣在北疆戍守数十年,还有什么苦头是经不得的?”狄罡后撤一步,再次跪了下去,“老臣此生唯一所求,便是能在闭目而逝前,让臣与夫人得以含饴弄孙,暂享天伦,也算是完整地走过了这一生。还请陛下......”
他吐出一口浊气,最后看了一眼扶灼腰间的锦囊,终于重重拜了下去,“替老臣的犬子指一门好亲事,全了老臣心愿!臣愿意肝脑涂地,携狄家上下为这万里江山上刀山下火海,誓死效忠陛下、效忠我朝!”
扶灼指骨微抬,脸上也浮现了些似笑非笑的神情,“如今天下太平,狄老将军的刀山火海,我倒摸不准其中带了几分真情?”
狄罡立刻直起身子,作出立誓之状态,“臣若违背此誓,天神共......”
“慢,”扶灼轻轻扬手,打断了他的话,“以虚妄之事赌咒,朕听得多了,也不想再听。狄老将军与其在此夸夸其谈,还不如从他处聊表忠心。”
狄罡道:“还请陛下明示,老臣愿听差遣!”
脑内传来系统的滴滴声,是狄子澄正在跌跌撞撞地靠近。
扶灼淡淡一笑,绝色的容貌因这一瞬而过的笑意更显昳丽,他素手轻抬,被随意系在腰间的锦囊立刻滑落掌中,“朕听闻北疆所种的居沧草世所罕见,可有此事?”
狄罡再次拜了下去,布满皱纹的额角紧贴在地面,“天下奇珍本该归陛下所有,臣愿将居沧草尽数献与陛下。”
“老将军既快人快语,朕便允你所求。”扶灼掂了掂手中绣工精美的锦囊,皓腕一抬,随意将它掷至营帐边的一角衣物处,“你可着家中亲眷仔细物色,若有合适的,朕会择黄道吉日赐......”
他话音还没落,门口便传来一道熟悉的怒喝:“我不娶!我不会娶的!”
身前跪着的狄罡神色一凛,当即转身看向门口脸色赤红、脚步迟缓的狄子澄,咬牙怒斥道:“逆子,谁许你来的!还不快回去!”
狄子澄掌心的手指几乎要攥进肉里,他一把将前方拦路的从南推开,跌跌撞撞地走到扶灼身前跪了下来,双目虽赤红,语气却颤抖,“为什么,扶灼?我们不是说好的,为什么?还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可以......”
狄罡几乎要被他的行为给气晕过去,当即膝行上前给了狄子澄一耳光,咬着牙低声训斥:“你这孽畜,还不清醒些,真想害得你老爹老娘陪葬么!”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这一巴掌不但没将狄子澄打醒,反而将他内心的情绪激发得愈发猛烈,只见他喃喃几句,而后挺直了腰背,一把攥住了扶灼搭在一旁的细瘦手腕,“我们寻个地方,去说清楚!”
但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几把锋利的兵刃便立在了身前,狄子澄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围在他身后的一众侍卫。
“你们都想反......”
“啪!”
狄子澄口中的话还未完全说完,被紧紧攥着的扶灼便像忍无可忍一般,抬起身侧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甩出了一个巴掌。
狄子澄呆了片刻,但手却固执地不肯放开,只愣愣道:“扶......扶灼?”
掌心接触的到的脸肉皮糙肉厚,震得整只手都隐约发麻。
扶灼五指微蜷,冷声道:“你叫朕什么?”
狄子澄挺直的背脊卸了力气,铁钳般的手也终于松开。
他哑声道:“......陛下。”
扶灼下颌微抬,漂亮的双眸中已是居高临下的冷淡,似乎眉心轻轻一皱,便能划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银河。
“狄子澄,朕看你才是要造反。”
直至此时,狄子澄的脊背才像是失了全部力气般,无声无息地伏了下去。
他的额头已紧紧贴着地面,唯独两侧的双手还紧握成拳,“臣请陛下责罚。”
“你成婚在即,朕不会重罚你。自己去领三十军棍。”扶灼拂袖起身,从从南手中接过温度正好的手炉,“滚出去。”
鼻间龙吐珠的气息愈来愈淡,狄子澄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不安,他猛然回头,“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