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未晚之于这件事,像置身于一场冗长又压抑悲剧的观众。愤恨,痛心,却无可奈何,生活需要表演者太过投入。她仿佛一个置身局外的看客,无论她在与不在,这场戏剧都会走向它的终场。
她虽没有体验过太多人世间疾苦,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知道,或者漠视它们的存在,她也曾在无数书本之中与贫瘠外表下高尚的灵魂对话。
那些用力生活的人值得歌颂。
如果她的出现看起来像一次生硬的机械降神,那又怎么样呢。
但她仍然害怕她的关心会看起来可笑又高高在上。
“袁姨,我很喜欢豆豆,也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相信您可以理解,孩子的学业不能中断,您有没有想过送豆豆去外公外婆家,让她到那边上学?”
袁慧英流泪的速度胜过了她抹眼泪的速度,有什么东西像是再也压抑不住了,终于她哽咽出声:“我……我,都是我活该,年轻的时候没听他们的劝告,偷了户口本和那个男人结婚,现在在弄成这样,都是我活该……”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他们早就和我断绝关系了……”
迟未晚没有说话,任由她积压在心里的悲伤随着眼泪流淌,直到啜泣声渐弱。
“袁姨,我可以资助豆豆上全日制寄宿学校,直到她大学毕业。”她回想起自己的十岁,那是一段灰色的岁月,她永远地失去了她最亲爱的妈妈,快十年后的自己,碰上了十岁的豆豆,也许真的是缘分使然。
袁慧英心中震颤,嘴唇发抖,自尊催促她拒绝,但窘迫的经济状况让她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断绝关系的娘家,刻薄的婆家,还有她那个好吃懒做需要她贴补家用的丈夫……
“未晚小姐,您……您是善人,您一定会有福报的,感激您……”
她一把托住了袁慧英要跪下去的身子,眼角余光扫了眼客厅方向,“您不必跪我,好好照顾自己,抚养豆豆就好。”
最终她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开口:“我知道这话也许不该我说,但我想如果是为了豆豆,您是能想通的,离婚未必是一件坏事,孩子的成长需要爱,但不一定只能是父爱,您也要为自己考虑,及时止损。”
性别把我们连结在一起,我沉重的呼吸里亦有你的一份哀痛,我感受你,同情你,我亦爱你,如同爱我。
她总觉得女性之间的连结是很微妙的,像一种牵引,一种美好,一种迷人的爱。
“袁姨,我先进去了。”迟未晚拍了拍袁慧英的背,替她拉上了阳台的门,留给她情绪缓冲的时间。
远处一大一小两个人凑在一起像是在研究什么,她走过去才发现两人正在完成一副充满童稚笔触的海底世界,桑俞正在陪豆豆画鱼。
“哇,好大的鱼。”迟未晚感叹着蹲下身,一个方凳就已经推到了她身后,她冲桑俞笑笑。
豆豆闻言抬头,看见迟未晚后兴奋地指着她的那幅海底世界,“这个是姐姐,是很漂亮的会发光的水母,这个是哥哥,是一条很大的鱼,这个是我,我是一条小鱼,这个是妈妈,她抱着我……”
迟未晚耐心地听着,时不时露出浅笑回应,笑意却不达眼底,这幅画里没有爸爸,她在下意识地回避痛苦。
“不对,哥哥不凶,这个大鱼不要牙齿。”豆豆自言自语着要拿白色蜡笔去涂掉那条大鲨鱼的牙齿,看得她哭笑不得,桑俞也在旁边抿着唇笑。
袁慧英整理好情绪走进客厅,眼前的一幕让她有一瞬间的晃神,迟未晚和桑俞身上都没有很重的学生气,现在这样三人围坐在一起就好像很过年前他们一家三口……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及时将它打散。
“豆豆,已经九点多了,该睡觉了,再玩就要影响姐姐和哥哥休息了。”
迟未晚抬头,袁慧英仍然感激地朝她点头,她回以微笑。
豆豆乖巧地收拾好书包,牵着妈妈的手和两人道晚安。
……
迟未晚走到卧室门口要和桑俞道别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蒋怡今天特意带了饭盒却扑了个空的样子,她尴尬地勾住迟未晚的脖子,言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汤呢?”
她没好意思说她忘了,因为前一天晚上某只小鱼因为害羞逃跑了。
迟未晚心虚地搓了搓手指,“那个,昨天家里菜不全,今晚我提前打报告。”
……
她按在门把上的手没压下去,回身叫住了桑俞,“那个,小鱼,明天炖淮山鸽子汤可以吗?”
桑俞想起了今天蒋怡抽屉里的那只饭盒,问她,“你想喝?”
“啊……是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