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外头吵闹的声音就把叶敏叫了起来。
她本就没有睡好,衣服也没换,就那么一身皱巴巴地下楼去,一边走一边觉得脸上痒,才想起她忘记还有个创可贴,轻轻撕掉……伤口似乎还没愈合,有点生疼,她把创可贴叠了叠,准备下楼扔进垃圾桶去。
然而垃圾桶旁边已经是热闹非凡。
平日在垃圾桶旁捡纸壳与水瓶的阿姨正在和一个老头互相撕扯。叶敏定睛一看,老头赫然就是她楼上那位囤积癖邻居,这会儿还只穿着病号一般的条纹睡衣,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没有穿,吹胡子瞪眼地嚷嚷,脸气得通红:“谁说是你的!这昨天还在我家呢,我家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
废品阿姨也急了眼:“我哪知道你住哪儿,你扔垃圾桶的东西你就是不要了,你要,你想拿回去你就拿回去,你骂人什么意思?你什么素质!”
四周已经有人在劝架了,阿姨一把将人推开,举例似的从地上捡起一个三条腿的塑料凳子,缺的那条腿上用胶带纸粘着烟盒纸,身残志坚,勉强还算是个凳子。她晃着凳子说:“就这么个东西,他就跟我掰扯不明白了,说我去偷他的,说我是小偷!呸!我稀罕你的?你要是真爱惜自个儿东西,还能扔垃圾桶里?还有这——”
她又推开另一个不长眼呆在垃圾桶旁边的人,从里面挖出一个发霉的礼品盒。
老头还将要劝阻,怒吼一声:“我的人参!你给我搁下!”
阿姨把盒子一抖落,扑簌簌掉出一堆烂塑料袋来,若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那些塑料袋中包裹的白色物体是“人参”,只见绿霉错生,臭气盎然,围观人群都退后一步。她终于把证据展示好了,把东西重重扔进垃圾桶里:“我稀罕他的?我就捡几个纸壳子,我妨碍谁了?大清早的,他就抓着我喊小偷小偷的,你要自个儿的东西你不好好珍惜,这会儿成了你的了?”
叶敏抱着胳膊觉得冷,清早的凉意密度更高,细密地编织进衣服里,浸透肌理,她换了只脚撑着地,继续看。
老头根本不听对方说什么,也不管对方呈堂证供,只管埋头在垃圾箱里捡起来,嘟囔着,那是长白山的人参,都给我扔喽,是什么意思。
争吵之间,物业的人也来,物业是知道前因后果的,先和老头解释清楚,东西是你女儿找人打扫来扔的,又说,你平时家里那么多垃圾,找人来打扫也是好事儿。旁边的围观者也说,那么臭,上下三层楼都没法儿开窗,你自己不觉得有味儿啊!
老头根本不听,旁边的人拿起什么物品,他就狗熊掰玉米似的把手里的东西夹在胳肢窝,努力地把别人手里的东西抢下来,解释着来龙去脉:“这是我年轻插队时候人家送的”“这是我儿子走时候留给我的”“这是我儿子去南川旅游时候买的……”
旁边的人说也不听,油盐不进,正说话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女儿带着家政公司又来了,前一天根本没有收拾完。
这一次又是一轮劝阻,比如家里东西太多,小猫都没地方养,长了那么多猫藓……这么说也并没有什么用处,女儿和老头已经吵了起来,本以为能解决问题,然而越吵越离题,女儿已经控诉他从小就重男轻女,对哥哥细心爱护,对自己重拳出击,又说你儿子一死你就成了这样,你没了儿子你就这德性……
演变成大家开始对父女二人拉架。女儿对旁观人群说起老头年轻时种种离谱行为,旁人都安慰她,又来劝老头,原来你没了儿子,可你女儿孝顺啊,你都成这样了还来关心你住得好不好,放在别人身上谁搭理你啊。又有人说她,说你父亲爱子心切,你和死人计较什么,现在你父亲的爱都是你的了,大家各抒己见,互相吵架,乱成一锅粥。
老头看人多势众,钻出人群,越过在单元门口看热闹的叶敏,立马跑上楼去。
物业,家政,还有饱受其害的邻居跟上第二波电梯,上楼去,老头已经堵在门口,死死捍卫剩下的东西,死也不让动,说要是谁再扔他东西,就和他拼命!这下陷入僵局,打电话的打电话,做工作的做工作,旁观人骂了几句,散去了。
叶敏也回到房间洗漱,满脑子却是捡废品阿姨的那句“你要是真爱惜自个儿东西,还能扔垃圾桶里”,不知为什么就颇有些在意,把这句话嚼了嚼,满嘴不存在的渣,默然咽下去了。过了会儿,对着镜子看看伤口,想着一会儿去打疫苗,想想支出,慢慢吸一口气,仔细清洗了一番,重新贴上创可贴。
计云时来得莫名,走得离奇。
叶敏坐在电脑前试着继续写点什么,却被那横空出世,不,或者早已出世,只是自己才发现的AI惹得心烦意乱,她写不出半个字。
计云时没有结局,叶敏的梦想也没有,以她僵硬的思考方式,应该早一点放弃枯坐在电脑前这件事才对,如果一定要在这里坐着,那她应该去修改简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