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我们在一起六年,早已无话不谈,但如此详尽地和我介绍他的家乡,却是第一次。
我在此刻探寻到某种微妙之道——男人的乡愁,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平时藏得严严实实,仿佛自己那单调闭塞的出生之地有多么羞于启齿,那份对家乡的眷恋和回忆,只有在取得一些世俗上的成绩时,才配锣鼓喧天地登场。
人们称之为,衣锦还乡。
虽然今时今日的梁栋还远远够不上这四个字,但他心里怀揣着来年创业的宏伟蓝图,手里裹着我的手,俨然已经胜利在望。
来到什蒲,不论往哪个方向,都一定会路过镇中心,老转盘。
因为不再顺路,我和梁栋同好心的男人道谢后,在这里下了车。
据说路口中间那尊巨大的铜牛雕塑是前些年由一位什蒲走出去的企业家带头捐资修建的,上面刻着企业家的名字及赠言,南来北往的车和行人都绕不开这里,都会瞧见那用行草镌刻的金色大字。
梁栋牵着我,看着那栋雕塑,忽然停了停脚步,开始畅想未来:“乔睿,我们马上就三十岁了,你说,再有十年,四十岁的时候,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因为不待我回应,他又说:“我们和投资人约好了,年后见面,谈一谈。我是有把握才辞职的,这次创业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然后亲了亲我的手:“我爸妈一定很喜欢你,我们结婚的事情可以同步进行,上半年一定领证。”
之后,梁栋一边带我往家走,一边向我着重地阐述了他的创业规划,包括项目组成,市场调研,投资人背景,以及初步落地需要的资金支出。
我静静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措辞,如果他问起我,我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被公司裁员的始末?
但,很幸运,他的话题始终只围绕他自己,并没有将麦克风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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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和梁栋爸妈的第一次见面,我得到了热情的接待。
晚饭时,梁栋妈一边往我的碗里夹菜,一边和我道歉:“我说不该告诉你们的,我自己也能照顾......小乔,你们公司春节放几天假?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啊?不是大事我们自己就解决了,你们还年轻,不想给你们增加负担......”
“不耽误,她裁员了,最近不用上班,妈你歇着吧,我俩照顾爸,”梁栋说着,提醒他妈妈,“你别给小乔夹茄盒,她不吃肉馅,我忘了告诉你。”
梁栋爸妈都是朴实的人。老两口如今仍住在镇上初中旁边的老家属楼。
梁栋爸是语文老师,梁栋妈则是多年的家庭主妇,一直以来,照顾丈夫和儿子,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就是她每天早上睁开眼会自动刷新的日常任务。直到梁栋爸退休,梁栋大学毕业工作稳定后,这项任务才悄悄降低些许难度等级,她开始有时间去逛除菜市场和超市以外的地方,开始有闲暇去参加镇广场的社区跳舞队。
“那你不早说,”梁栋妈埋怨梁栋,然后把那道茄盒挪远,转而给我盛了一碗汤,“小乔是南方人,阿姨做菜油盐大,怕你吃不惯......这几道菜是跟跳舞队的老姐妹学的,清淡的,你尝尝。”
她还叮嘱我:“都是一家人,在家里想吃什么就和阿姨讲,阿姨做,不会做我就去学着做,千万别见外。”
梁栋爸需要坐着轮椅吃饭,他的一条小腿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支棱着。他接过一碗汤,补充:“对,你阿姨这辈子什么都不会,做饭勉勉强强凑合事儿,想吃什么你就说话。这几天让梁栋带你去镇上转转,什蒲小地方,肯定不如你们在上海那么精彩,但也算是山清水秀,别嫌弃。”
桌上菜色齐全,家里刚打扫过,床上用品和拖鞋是新换的,很干净,为了表达对我的尊重,梁栋父母把主卧让给我住,老两口去住梁栋从前的小房间,让梁栋到客厅打地铺......如此种种都表明,这家人很重视第一次上门的儿子的女朋友,他们态度很好,没有敷衍,我能感受得到。
至于嫌弃,就更谈不上了。
我的家乡距离梁栋的家乡近三千公里,南北风土有差异,但同样是小地方。我们之间没有谁比谁起点更高,都是小镇做题家,外出读大学,工作讨生活,在上海相识相聚,如此罢了。
我是通过朋友之间的一场聚会认识梁栋的,做了很久的网友,梁栋才向我表明了心迹,我犹豫过,在反复确认我们工作相当,家庭条件无差,未来规划基本一致后,开始了恋爱。
说我胆小不敢试错也好,谨慎妥帖也罢,总之,我需要确认对方是一个合格的成婚对象,才愿意开启一段关系。
目前看来,梁栋是合格的,合适的,我是愿意和梁栋结婚的,但不是现在,不是明年。
现在的我们除了感情,一切都不安稳,我没办法在这样的状况下将婚姻提上日程。
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