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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神仙菩萨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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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梁栋已经商量好了,我们后天就去什蒲。”妈妈忽然说。

我正弯腰要拾,塑料袋子堪堪擦过我的手。

我说,你们来什蒲做什么?

“梁栋让我们去的,人家很热情又正式地邀请了,就不好拒绝。而且梁栋爸爸骨折住院,论情论理我们都该探望,我和你爸商量了,就趁这个机会,双方父母见一面,把婚事具体的细节定一定......唉,要是近一些多好?想见面随时都能见面,谁让你找了个这么远的男朋友呢?见一次不容易,就趁机会把该谈清楚都谈清楚了,我们也......”

我当即打断了妈妈。

我问,是梁栋邀请你们?他怎么会邀请你们?他不是说这几天就要回上海?

妈妈说:“原本是这么说的咯,但是梁栋那孩子在电话里聊着聊着突然就改了主意,机票都帮我和你爸订好了,等一下我就发给你看,你看看时间,你.....”

忽而一阵风。

我脚边的塑料袋摇摆起来,那样猖狂,肆无忌惮,又一瓶啤酒倒下了,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却没有碎,只是骨碌碌滚远了些,扯着塑料袋的边缘,连带着剩下的酒瓶子也接二连三的倒下,倒向不同的方向。

这下连弯腰都来不及。我急忙蹲下,拦住它们的去路。

我用肩膀夹着手机,说,你们别来,你们不要来。

“什么意思?我们都订好了呀。”

我说不,不要,你们先不要来。

我还需要时间。

我还没想好。

我必须先处理一下我和梁栋的事。

“到底什么事?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问了你又不说,到底是要急死哪一个?”妈妈也来了脾气,“我不管!既然你想不明白,就我和你爸替你拿主意,你要知道,父母永远不会害你,乔睿你从来都是这样,遇事就犯糊涂,从小到大由着你做主的事,你哪一件是做成了做好了的?一个人的一生,重大决定就只有几个,别的不说,就说你高考的时候,你......”

又来了。

风又起来了,打着旋儿。

我一边顾着阻止妈妈,一边歪头夹着手机,蹲在地上,试图将啤酒瓶子一一扶稳。不过很快就发现自己做不到,因为扶了这个就要倒了那个,好像无穷尽,最终我站在风里手忙脚乱,甚至连手机都滑落在地上。

我看着屏幕的荧光,还在继续的通话时长,听着耳边四面八方的噪音,忽然心头焦躁起。

我伸手,捞来了一个离我最近的啤酒瓶子,站起身,朝着不远处的垃圾桶狠狠一砸。

没有声响。

一丁点都没有。

我没有砸准,垃圾桶早已装满,街上的店铺便纷纷把黑色的大垃圾袋堆在了桶边,而那啤酒瓶子就刚好砸在那堆垃圾上,悄无声息,就这么,融为一体了。

我的眼睛很胀,眼泪登时涌了出来,流在脸上,流进嘴里。

但我真的很想大笑,笑自己的荒唐。

手机另一边,妈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当我在沉默,在闭目塞听,所以当我把手机捡起来,发现她那边说话没断,仍在细数我的种种,特别是对比我与梁栋。

我一向都是眼高手低的,而梁栋,处处比我强。性格上,他知冷知热待人和善,我寡淡单薄心思脆弱,为人处事上,他细心情商高,而我只会闷头做事,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在社会上混得开?

由此便延伸到我与梁栋的前途,梁栋只不过比我大几岁,我被裁员,还在苦苦寻觅下一份可靠的工作,而梁栋依然整理清楚自己的擅长,开始考虑自己的事业了。

打一辈子工也未必有出头之日,永远不如自己做事,这是家里人特别是老一辈都认同的观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观点,我爸也不会炒股,以及和朋友们合伙做小生意做一辈子,就仿佛是给自己一个金银满仓的希望,一个出人头地的念想。

梁栋想事情比我长远,各方面都要优秀于我,我能找到这样一个人成家,是福气,是该珍惜的缘分。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快要三十岁的女人,没有什么比婚姻大事更值得郑重相待的了,更何况你们都谈了那么多年,跟结婚也没什么两样......

......

我没有去反驳后半段。

因为我知道我反驳不了。

那是家中长辈的共识,是一个时代认知的差异,我无法以己身去掀翻这种普遍的差异,告诉妈妈其实暂时不结婚也不会死,对于女人来说婚姻不是饭碗,谈恋爱谈个六七八年,发生了那些该发生的,也不是什么羞耻、被人轻视的事情,选到一个不能完全合契的伴侣远比独身更加糟糕,就好像拼图,与其在婚后磨合,我宁愿在婚前各自整理好自己的凸起与凹缺,你与爸爸过了这么多年,平日里总有许多抱怨,那些抱怨就真的能够因地制宜,在劝慰我蒙着眼睛走进婚姻时瞬间隐形,轻飘到随风化无吗......

......这些,以上这些,我讲不出,也讲不明白,更不想在现在这个时候讨论。

此时此刻,我独自一个人,站在什蒲的街头,在异乡的深夜,在窒息的边缘贪婪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冰碴空气,我只能,我只想质问妈妈的是——我究竟是哪里不如梁栋了?

你说的那些,梁栋高于我的种种,即便我通通承认,可我难道没有任何一个优点吗?

快要三十岁的我,难道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拎出来的地方,值得被夸奖,被赞许,被表彰吗?

哪怕,就只是轻轻的一句话?

妈,我真的这样差劲吗?

“你哪里好?”

妈妈的声线那样稳,

“乔睿,妈妈不是打击你,你自己说,你身上哪一点是出类拔萃的?你过往的这些年,做的哪一件事,哪一个决定,是能让妈妈挺起腰骄傲自豪的?”

“你自己想一想呢?”

......

我的眼睛已经被灌满。

我的头颅彻底静音,陷入真空。

我的胸腔停了摆,不再需要任何氧气供应。

不需要了。

封闭了周遭一切,我再也听不见任何,感受不到任何。

这一整条街,所有店铺都已打烊,只有最远处街拐角的网吧还亮着灯,蓝色的led招牌在门前投出一块光斑。

我看着那蓝莹莹的光,忽然想起了自己大学毕业后第一次租房子时,斥“巨资”买的一盏灯。

那是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吸顶灯,出自小众设计师品牌,是星星的形状,带着蓬松的羽毛装饰,有点卡通,甚至有点幼稚,但价值不菲。

那时我与三个人合租,属于我的私人空间其实就只有一间小小的卧室,但我仍相信,这就是我的家,是我离开校园沪漂工作后自己用攒的钱和为数不多的实习工资租的小家,这是属于我的一片小小天地,我有责任把它建设起来。

房东装的灯旧而昏,我不喜欢,于是我在征得房东的同意后,选了这样一盏灯,换了上去。

哪怕我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是瞎编乱造理由拒绝接下来几个月全部的社交——因为我没钱和同事们出去AA吃火锅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把灯调至最暗,然后睁着眼睛看着它,欣赏它浅淡的蓝色光晕和星星投影,宛如漫漫星河里的一颗,降落在我的家里,在我头顶盘旋着。

我太喜欢它了。

我认为这是我付出后理所应当的回报,是我毕业后独自一人勇敢来到一座陌生城市工作、开启新生活的奖赏。

我还很喜欢设计它的人赋予它的名字,叫做“启明星”。

妈妈认为我一个人离家太远,始终不放心,所以在我实习了三个月即将转正的时候来到了上海,来探望我,顺便检阅我的小窝。

我那时有点“飘”,仿佛自己转正了马上就要飞黄腾达,要在这座城市建功立业了,带妈妈去吃了一顿昂贵的日料,逛了南京路,看了夜晚的外滩,并且在晚上回到家后,跟妈妈隆重介绍那盏灯。

我说它叫启明星。

你知道什么是启明星吗?

那是夜空中最亮的自然天体,日出前挂在东方天际,它的位置就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我需要这种象征意义,喜欢这种冥冥的指引,我觉得有它在,心里的路会更加明晰。

那时的我刚走出校园,还算半个学生,尚不能分辨所谓销售话术和品牌概念,当然,也有可能是那时的我太需要一些鼓励了,我无比受用一些囊括着爱、希望、勇气之类的心灵鸡汤,总之,我坚信这盏灯真的会为我带来些什么。

妈妈正在帮我拖地,收拾衣柜。

她一边埋怨我的衣柜和桌子太乱,一边抬头,望向那星星。

“你总是花钱在一些没用的地方,”妈妈收回目光,转而斥责我,“乔睿,一盏灯改变不了什么,不会让穷人变有钱,不会让笨人变聪明,你是谁就是谁,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是谁?

我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漆黑街道。

那道蓝色的氤氲光圈大概是这一整片可以被称为荒芜的黑暗里唯一的光源,而我幻想自己是这荒芜里的蚊蚋。

轻飘飘,悄无声息,差劲的蚊蚋。

无法高飞,不会发光。

没有斤两,没有重量。

......

乔睿,你哪里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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