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作日上午十点的小街道少有人在。
除却来往的老人——买东西的、看病的——二十几岁的人只有我。
毕竟是工作日不是么。
我是此刻天地间最畅快的大闲人。
好在阳光无法穿透路两旁密匝匝的房屋,我走在路边,享受着被楼切割成碎片的阳光,不时盯着地上的影子仔细看。这是朱顶红的影,那是月季的影,还有仙人掌……我一路走一路猜,心中有了答案就抬头去寻那影的本体。对了,清喜就再添一分;不对,心中的乐趣也不减。
那一簇影呢?毛绒绒的。是同我一般自在的黑猫。它瞌睡着,并不在乎我的靠近与端详。
已是五月末。这里的气温直上35℃。
我知道出了巷口便是开阔的马路——白天从房间的窗户一眼就能望到。
打伞?讨厌打伞。其实是我懒得找伞被放在了哪里。
一只脚刚迈出荫影区,想出门的势头即刻打消了一大半。
哎呀!真是烦死人了!
终究还是打了伞,拖着鞋子进了附近的超市,感受到冷气的存在才终于活过来了。真是窝囊,不过才走了几步路。我随意逛着,兴许有想买的物什呢?抬头一瞥玻璃窗外,地面也已热得仿佛在不安地扭捏着。
哦,对了!我叫林再再。树林的林,再见的再。
“唉?小妹你是一个人在这?”一个嗓音温温柔柔的阿姨带着亲切的笑意在前面货架旁站着,手上提着一篮子零食水果。头发有些白了,卷卷的头发就这么披在肩上,看起来很是蓬松。我不自觉地盯着阿姨翘起的发尾出了神,呆愣愣地,都没发现阿姨朝我走来。
“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呢,她也在××医院。”阿姨打量一下我身上的病服,又看了看我的脸。
啊,病服没换。我这才想起来。
不过她很快别过了脸朝收银台走去,“我等下去医院看看她。”阿姨提了一下手上的篮子同我笑笑以示道别。鬼使神差地,我跟了上去。
“阿姨!等等!”啊,糟了糟了。
“我也要回去了,我有伞,一起吧。”不是的!我刚来,我还没想回去!
完蛋完蛋完蛋完蛋完蛋完蛋完蛋!这是陌生人!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女儿在那家医院!我这身衣服谁看了都知道我在哪。竟然主动提出跟着别人走,我在干嘛!万一,万一,万……
这回换成阿姨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我也带伞了。不过既然顺路,那要一块走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自己不经大脑惹的祸当然硬着头皮也要走。
即使我知道是我想太多,即使我知道。
但是我的思绪不受我的管控。就像今天我的嘴一样不受控制。
后来就是我和阿姨女儿叶柊青的第一次见面。我是右手骨折,她是左脚骨折。阿姨笑话我们两个人只能凑出一双好手脚来。
渐渐地,我们见了一次又一次。不过几天时间,和她同病房的患者出院了,于是顺理成章一样我们开始每天都会见面。说是见面,其实都是我收到信息然后去见她。即使见面了也只是聊天,什么都聊,又什么都没聊。我们就这么从白天聊到黑夜,又从黑夜聊到白天。直到我要出院的前一天晚上,我们都呆在一个病房里。
“你好像总是有意避开夜里的窗。”我听到她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尽管她把语气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我还是听出来她有一些局促。
沉默?不能沉默。“有吗?”我决定撒谎。
“那你现在去把帘子拉开。我想看看外面吹吹风。好么?”说着请求的话,但我知道她有些生气了。窗户明明就在床头。
我走过去,是和病床一样天蓝色的窗帘。亮堂的房间里,隔着厚厚的窗帘,我隐隐约约看到外面有黯淡的光。悄悄吸了一口气抓住帘子一角正要拉开时却有一大团影子突然拍在了帘上,晃来晃去。瞳孔不可控地收缩,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不行!不能拉开!脑内有声音炸开来。
莎啦啦——其实我知道那是树影。
“哗——”脸上细微拂过来的风告诉我窗帘被掀开了。但那不是我干的。
“再再,睁眼。”是柊青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语气同阿姨很像。
睁开眼,我看到在很远很远处的市中心有座摩天轮发着光在运作。
“很美,对吧。”眼睛闪闪发光。
我记得她说过喜欢所有浪漫的事物。
…………
在出院的前夜里,我狼狈地坐在柊青床边,一边回想一边用支离破碎的话语转述我在自己出租小屋寻常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