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我一直在逃避,我也知道我的神经系统出问题了。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可能是我的大脑擅自将它忘了——我会害怕从天而降的坠物,会害怕从未走过的不熟悉小路,害怕每一个与我交流的陌生人,到后来甚至会开始擅自恶意地揣测。我知道我的恐惧没有根据,但我无法控制自己。于是毕业后我终于搬出了集体宿舍,尽量隔绝与他人的接触,住进了自己的小窝。
但是逃避是没有用的。环境的改变也是没有用的。因为我发现夜里窗外有光时也会让我感到恐惧,可我也不敢开灯来抵消窗外的光。那会让他们知道我就躲在这框窗户里,我无处可逃。他们是谁,我不知道。
夜里漆黑的窗口从遮掩着的帘子里投过几束光来,我总是不可控制地盯着,因为我担心闭上眼的下一秒就会有人影挡住那黯淡的光。我住在四楼。不会有人在窗外的。我一遍遍告诉着自己。
可是窗沿很宽,能站得下一个人——我已从楼下观察过很多遍了。
不会有的。不会。光被挡住了。只挡住了一部分。
是什么挡住了光!
要起床去看看么?腿脚已经僵直,指尖冰凉凉地抵在温热的掌心。
要起来么?起不来!!连呼吸都仿佛要断去,我死死地盯着那块阴影。也许是风,阴影终于晃动了几下,像是终于打算离去。
“去看看吧!看看是什么挡着光了。”一个声音不耐烦地催促道。“可我不记得我是否将窗户扣锁扣上了。”
“那就更要去看看了!去看看窗户的扣锁!只是看看扣锁!”
窗户躲在窗帘外。掀开窗帘会看到什么?会看到什么呢?我思索着,腿脚仍是绷紧。“不!我不去看!”我害怕、我恐惧——倘若我掀开帘子,对上了一双眼……倘若我没锁上我的窗户……倘若……
“这儿是四楼。”
“但是窗外有影子!”我无能地咆哮着。像是特意为了安抚我一般,影子再次浮动起来,歪曲着,游动着……我的四肢瞬间放松舒展开来——窗外传来了机动车急速驶过的声音,影子不见了。
仓促地换了几口气,我奔向窗口,小心翼翼地从窗帘侧边掀开缝来检查窗的扣锁。万幸,锁上了。但我仍是不敢看向窗外。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会有一道光死死盯着我么?
…………
我已记不清自己跟柊青说了些什么。更糟糕的是我也记不清柊青说了什么。她也许会生气。我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曾被她拉住了左手。记忆清晰时窗外的摩天轮仍在黑夜里如梦似幻般亮着,醒来时窗外的天却已是淡青色。小心翼翼挣开她的手,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在她醒来之前匆匆办理了出院手续就逃跑似的离开了。
我想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了。再也不见。
谁来告诉我一年后的冬天她为什么拉着行李箱站在我的出租屋前。
还强硬地、不容拒绝地住了进来。
她说她今年上半年就毕业了,在这附近工作。
对哦,原来她比我小两届。
莫名其妙的同居生活就那么开始了。
每逢休息日她就拉我陪她四处走走。有时走得近,有时走得远。
光市中心游乐园的摩天轮就去过好几次。
“你很喜欢摩天轮吗?”指头“哒哒哒”地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酒杯子,我盯着对面人红通通的脸看。
“唔……”叶柊青脑内闪过几副画面,“喜欢!”摩天轮,好大一座!
“哈哈哈是因为浪漫吗?”
“不是,也不是不是。”她说。
她的词汇与她的思绪相比总是匮乏了许多。她伸出手,张大、展得更加开阔,“它总是那么……嗯,庞然!我喜欢,我喜欢看这么大的建筑,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静。”
她笑了笑,“好厉害啊这些人!”眼睛笑到眯起来,热气在冬天的寒风下凝结在镜片上——她最近才因为近视去配了副眼镜——就那么朦朦胧胧的薄薄一层,“人站在它旁边,是那么小,到底是怎么创造出、为什么想到要创造出这样大的事物来呢?”
摩天轮……摩天轮,那可是摩天轮!又高又大……叶柊青恐高,光是想象站在摩天轮最高点能看到的风景她就害怕得有些晃神——但也难以抑制地开始兴奋。
——那真是开阔的视野跟有趣的体验啊。
“怎么想都果然还是好厉害,嘿嘿。”从窗子涌进来的北风刮得脸生疼,酒精麻木了两人的理智,灯红酒绿的冬夜嘈杂里混进去两只酒鬼的傻笑。
“再再,我叫钟晴,记住我。”很突然地,她抓住我的肩膀,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是钟晴。”我听着调调有些怪,只当她是喝醉了。
“嗯?我知道,你是柊青。”得到了答复,她心满意足一般倒在我身上睡了过去。
好像很久没有在夜里心情这么平静了。
从她搬过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