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又一次翻开了妹妹的随记本,逐字逐句地看:
一个坑就在那儿,不跑也不动。
有人觉得里面是蜜糖,是鲜花,亦或是别的什么他们想要的,所以他们决定进入里头去这我能理解;有人觉得里头装的大多是些他们所不愿要的如粪便的腌臜物什,所以他们避开了,这我也能理解。
我独独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的是,那些认为坑里是粪便但口中总念着“别的人也进去了我想来也是必须要进去的”,“大伙儿都进去了你怎的能不进去呢?”的活得像一口黄痰的恶心家伙。
最令人生厌的莫过于明明自己并未获得自己想要的,且也不知别人想要的是什么,却仍是宣教士般一遍遍念着,“快来吧!我也进去了,我过得很好,快来吧!”
你爱怎么寻屎觅活就怎么寻屎觅活,少来对我说教——我又不是蜣螂,没有非要去屎里生活的必要。
……
这些文字她已经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仿佛这样就能重现这本手记主人的音容笑貌。
纸张已经微微发黄,熟悉的字迹仍旧清晰,文字恣意表露着书写者的主张。
文字处处透露着强烈的年轻人的血气方刚、个性、自信甚至是狂妄,字字句句里都是她的投影,但杨云也从中回想起了她的柔韧、独立、顽强。
——要像棵橘子树一样活着。
“我死了以后就把我的骨灰混土里,上头栽一棵橘子树。”病床上的人笑嘻嘻地说。她的头发已经剃光,带着一顶蓝色的毛线帽。
“说什么呢你!”杨云下意识上手要捏她鼻子,想要大声骂她一句“说的什么胡话!”
手凑到跟前——插了鼻管——于是又抬高了些在她脑门狠狠弹了一下。
“嗷!疼!”
杨云不理会这声抱怨,生气地偏过头去。
杨雾掰过她的头,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姐。”杨雾安慰性地笑了笑。
苍白的嘴唇有些干裂,杨云看见了突然眼眶有些酸涩。
“我认真的。姐。”她听见她说。
杨云往回悄悄吸了口气,将她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抓在手心里。她清了一下嗓,希望自己的喉头可以不带梗塞感地发声。
“话说为什么是橘子树?”明知故问,杨雾最喜欢吃的水果就是橘子了。
“好吃呀!”——看吧,果然。
“而且橘子花多香啊!苦香苦香的。香得浓烈、香得张扬,我很喜欢。”——这原因倒是新知道的。
“我要长得高高的,去晒太阳、去淋雨。”她真的非常在意自己的身高差了一公分就有一米六。
杨雾语速缓慢地、兴奋地说着,“心情好了开开花,心情不好就晃晃枝条。遇到没礼貌乱折枝的就丢几颗果子去砸。”
杨云安静听着,细细感受着刚好贴在腕桡侧的大拇指指尖处传来的微弱脉搏。
“多好啊!下辈子就当棵橘子树吧。”杨雾发自内心地笑了。
杨云不想否定她的浪漫,但也不想肯定她此时的豁达——这样简直就像她已经确信并接受了最终结局。
所以杨云选择了不做回答。
杨云想了很多,最后辞了职每天每天陪着杨雾。
杨雾在她面前总是一副轻松自在的表情,但杨云知道她在夜里总是疼得浑身蜷缩在一起。她有她的自尊心和坚持,她不想让杨云看见自己那副模样。
噩耗总是于夜里降临。
随之而来的是办理各种手续、准备葬礼。
父母去世已有些年头,葬礼的安排不得不向亲戚请教。
葬礼准备期间杨云一颗眼泪都流不出来。
难过吗?难过得无法用言语表达。
可是越难过越无法宣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