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寒江离开镜花水榭的时候,不过晌午。黥朗用药后需要休息,月寒江也不便多打扰。
回宿云宫的路上,转过两个山道弯,却看到一个身着红衫的人蜷坐在树下,抱着一个木盒子,肩膀微微一耸一耸,像是在啜泣。
月寒江以为是哪一支的小弟子受了委屈在这里躲罚、本不欲多言,却不料那人一抬头,一张倔强而明艳的脸冒进月寒江的眼中。
却是花惆笑。
上次见他还是两个月前自己下山的那次任务,没想到他已经回来了。月寒江猜测他的任务是做完了,只是不知如今因何在这里独自抹泪。
要说花惆笑此人,跟月寒江还是有几分缘分的。
花惆笑初上山时,是因为杀了人,躲仇家。想拜在重云宫主门下,学些个武功傍身,却没想到在天择日上被万旃君一眼看上,收进了镜花水榭。
当时的花惆笑年纪很小,长得秀气又好看,像水灵灵的水仙花,
“清风拂柳若带羞,姚花惆笑似多愁”重云宫主金口玉言,“你以后就叫花惆笑吧。”
没有人知道花惆笑以前叫什么名字,就连花惆笑自己,也记不清了。他进了镜花水榭没几天就大病一场,病好后,自己之前人生大半的事情都被他忘记了。只记得了花惆笑这个名字。
最初的那几年,花惆笑是比较得宠的。宫主很喜爱他,平日里快活之余也会教他一招半式,虽说跟正式的入门弟子不能比,但学得好在江湖上行走防身是足够的。
就连镜花水榭里的清风阁,最初也是因他住进去而改名叫清风阁的。
这样过了几年,镜花水榭也进不少了新人,宫主对他的兴趣便渐渐淡了。本来镜花水榭的公子们,五年之期一到便可得自由身,离开重云宫,但花惆笑却意外地不想离开。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毕竟重云宫主对他已经没有了兴趣,再留在这里并无益处。花惆笑这些年在重云宫也攒了一些家私,若要带去山下生活,也是衣食无忧的,但花惆笑却不愿意离开。
只有月寒江知道花惆笑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他爱上了万旃君。
每每万旃君离开镜花水榭——无论是从哪位公子处出来——身后数丈之余的地方,总有一个眼睛在遥望着、目送万旃君离开。
月寒江知道那是花惆笑。
次数多了,谁都知道是花惆笑。
但万旃君似乎并不知,他也从未为此驻足过、当然也再未去过清风阁。
五年之约放在万旃君和花惆笑之间,仿佛是一道禁令,时间一到,万旃君与他之间的瓜葛一夜之间挥发,连一丝眷恋都没有。
当真绝情的厉害。
万旃君不来,花惆笑也不走。
仿佛一场没有任何结果的默契。
当然,花惆笑不离开,也没有人会赶他。
镜花水榭的公子们只要住够五年,便来去自由,若不愿离开重云宫倒是也无妨。一应用度也不会有所克扣,但若宫主一直不来,用度自然也会比宫主来的时候要少一些。
就这么过了两三年,或许是看到了这场感情的无望,也或许是花惆笑放弃了,他终于不在执着于在镜花水榭里空等。花惆笑第一次自请进入琼羽楼受训,他想做重云诡间。
终究还是不愿离开重云宫。
重云宫主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重云宫琼羽楼,在宿云宫和重云前殿之间,跟无殇楼东西并列矗立。
从重云宫前殿穿过,就可以看到九层高的的琼羽和无殇。
东面是无殇楼、西面就是琼羽楼。
与传授杀人术的、重云弟子必须要去的无殇楼不同,琼羽楼授媚术、培养的是重云诡间。但在琼羽楼受训的却大多不是重云弟子、而是重云宫在山下捡来的一些孤儿、或者其他没人知道来处的人。
无殇楼的弟子受训完毕,凡是活着出来的,会收编进重云十二支弟子谱,统一住进弟子宫。接受重云宫宫主亲传武艺,同时也有了听从重云掌座调遣的资格。
琼羽楼却不同,这个地方有进无出,凡是进了这里的人,便再也不会出现在重云宫。
但也有两个例外:月寒江和花惆笑,也是仅有的两个例外。
月寒江跟花惆笑、便是在琼羽楼相识的。
说是相识,两人在琼羽楼时却并未真正的交谈过,不过是你来我往的几次照面之后,知道这里有了一个还算不那么陌生的人。
若不是花惆笑每每擦肩而过都会主动扬起笑脸,月寒江甚至不会与他有更多交集。
但花惆笑却似乎很喜欢月寒江。
虽然在镜花水榭那几年也没有跟月寒江说过话,但来了这琼羽楼、他反而对月寒江更热络了些。他很乐意冲月寒江微笑,甚至刻意讨好。
月寒江虽然并未表露出亲切之意,不全是因为他生性淡、也因为他长年与所有镜花水榭的公子保持距离的本能。但月寒江面对花惆笑展示出来的善意,自然也是不反感的。
得益于两人在琼羽楼的这段相见经历,他们的关系自然也说不上陌生。
直到月寒江出琼羽楼一年后、才知道花惆笑早已开始执行诡间的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