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走到祁山身后不远的榻上斜靠着坐下。
众人继续回禀,万旃君并不太专心地听着。
暮雨端了新茶进来,放在宫主手边的桌几上。万旃君看了一眼祁山的案边,随口笑着吩咐:
“近日有新贡的罗岕茶,煮一盏端来给你们掌座。”
祁山一边查看弟子们送上来的消息,一边听他们回话。听到万旃君的这句身形顿了一下,但也并没有其他反应了,继续着自己的事情,仿佛这个插曲不存在。
祁山的反应,万旃君没有放在心上,抿了一口茶,听众人议事。
左不过一些三洲之地的、云雅城的、东都的零散消息,并不算多。
更多的时候,祁山只是在认真看着各方消息、并不说话。所有事情,若弟子们没有补充的,大殿上便是沉默的时候更多些。
所有的呈上的消息都阅完之后,若有必要,祁山难得几次会分派任务。就如今天,议事快结束了,祁山似乎也没有什么命令的意思,众人便心知今日大概率不会有令出了。
万旃君也是如此判断。自他进来,无关紧要的消息没吸引到他全部的心神,他的目光在祁山的背上停顿了几秒。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到今天的偃祁山怪怪的,具体是哪里怪也说不上了。
万旃君没有在这上面费心琢磨,不经意扫了一眼大殿之上的人,忽然漫不经心的问:
“月寒江呢?”
一旁的暮雨摇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知道浪去了哪里……”
正说着朝云从外面进来。许是听到了王旃君刚才的问题,朝众人行过礼,便上前在宫主耳边俯身说了些什么。
万旃君一愣,非常意外地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祁山。
偃祁山仿佛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身体也正了一正。此时大殿之上要议的事已经结束,偃祁山拜拜手下去让众人离开。
万旃君也挥手,朝云暮雨便听命离开了。
等殿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时,万旃君忍不住好奇,问:
“你罚了月寒江?”
要不是方才朝云说了两遍,万旃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给月寒江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招惹偃祁山。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招惹了,祁山也绝不会罚他。
——因为月寒江对外的身份一直是万旃君的私奴,无人会越过万旃君处置他,偃祁山就更不会了。
所以万旃君真的好奇,到底他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能让祁山如此“失态”……
“怎么?我罚不得?”
偃祁山挑眉,回头望向万旃君。
语气平静但神情挑衅。
“我就罚了,你要奈我何?”
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怒气和……怨气……
万旃君这下更奇了,但因为祁山的脸色,他刻意控制着自己不要笑的太明显,嘴上却是一个劲儿地赔笑道:
“罚得~~怎么罚不得?你是这重云宫的掌座,凭他是谁…掌座想怎么罚就怎么罚~~”
万旃君说着站起来,走到祁山身边,低头端详他不悦的神情。
“我真的好奇,怎么有人敢惹我们祁山的?你告诉本宫主,月寒江他做了什么?看本宫主再扒他一层皮……”
重云宫主开始没正形了,偃祁山被他这幅样子无奈到了。不客气地翻了白眼,回身不愿再理他:
“为什么罚他你别问~~也别去查…就当做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不用知道……”
万旃君挑挑眉,似乎祁山生的气并不小,此刻人已经又开始背对着他了,这背景还是熟悉的倔强。
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万旃君从面轻轻搂住了祁山,感受到怀里人明显的怔愣:
“好~你不让我问呢~~我就不问。那你受得气,可就没人替你出喽……”
偃祁山并不太习惯被万旃君这么抱着,当然也很少有这种时候。小时候有过几次,都是自己受惊吓了、或者被欺负了,万旃君才会如此抱着他,一边笑嘻嘻地说没事儿会替他报仇,一边安慰他。
这么多年、世道变了、人变了,唯一没变的,是他一直护着自己。
偃祁山是喜欢这种拥抱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轻易这样抱自己了。
而此刻万旃君的这个拥抱,让偃祁山语气也软了几分:
“我并不曾受气……云舟……”
祁山顿了顿,还是问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云舟,当初你要留他在身边我是反对的……但你依然执意如此,是因为……爱他吗?……”
“哈~~”万云舟在祁山肩头笑出了声,“怎么可能……”
“不过一个新奇的玩意儿~当时坏了太可惜而已。这些年、这人也顺心顺手了,顶多算……还没有腻……”
万旃君偏头看着祁山的白皙的脖颈。
“再说,你觉得凭他也配?……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想?”
闻言,偃祁山悬着的一点心落了地。又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怅然。
是啊,万旃君怎么可能爱上月寒江呢?
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而且,为什么要这么问?
就算万旃君真的爱上了月寒江,又关他偃祁山什么事呢?
他终究是僭越了。
想到这里,祁山的脸有些发烫,强自让自己镇定。他偏偏了头,余光看肩上的人:
“你就不怕他……再背叛你一次?”
万旃君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多了一丝残忍。他半松开祁山,伸出一只手摸索上祁山的背上的算盘骨。
“祁山,是人就有可能长反骨,抽了就好……”
边说边靠近祁山的耳边,语气森然。
“月寒江的那根反骨,被我抽了,这一辈子……包括下辈子,他都不会有那个胆量敢背叛我……”
这话说的,若不是偃祁山,怕是听得也要跟着生出一些寒意的。
万旃君停下摸索祁山后背手,又抱住了他:
“你放心好了,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偃祁山本来想反驳、忽然发现自己无从反驳起。
万旃君的话太笃定了,或许他是真的有把握握紧月寒江这颗棋子,也或许是他盲目自大——但偃祁山知道,万旃君不是盲目的人。
仔细想来,万旃君说的没错,月寒江没有背叛的资本。万旃君并不真的把他当成至亲至爱之人,这是最让偃祁山放心的事情。
“嗯……”祁山轻轻说,“云舟,你的处境一直危险重重,养不熟的狗和练不好的刀,不要留。”
万旃君松开他,又忍不住摸索他的手臂。
“放心,月寒江不足为患。且不说他受牵机的限制,就一个活着的穆念生,也足够他俯首听命的了……”
说完又忍不住揶揄:
“说起来他也是有点本事,让我们的……再世诸葛也这么患得患失……”
再世诸葛偃祁山,是东都人给偃祁山的诨号。祁山早先在军中积累了几分虚名,得了这个诨号,但他其实并不喜欢。所以此刻被万旃君提起,偃祁山不由地狠狠刮了他一眼,将案上的一封传书扔进他手里:
“宫里来消息了,那位让夏凉查重云宫。”
万旃君一目十行,递回给他,同时冷笑了一声:
“哼,不用他查,我们原本就要送上门去的……”
“这几日就可差人动身……我们动作快的话,青城山的人连云雅城都进不去就会回去了……”
偃祁山说着停住了,脸色开始有点不太好看。
万旃君笑了:
“……重云宫动作最快的人……就在镜花水榭门前跪着呢……什么时候出发……得听凭掌座安排……”
这个差事,一早定的便是月寒江。偃祁山被万旃君佯装风凉的话整无语了,一甩袖子拔脚就走,不想再理那个什么都能拿来取笑的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