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铃音细细碎碎游荡城中,人在其间,竟似浸在雾里,辨不清从何处传来。
妘不坠本自千风万浪里来,倒也未有惧意,只思量着流雪门所在之地不应如此模样,斟酌一番,默默转身往回走,打算再找人问个明白。
铃音愈发真切,隐隐扰得人心烦。
妘不坠自也发觉这铃音古怪,蹙了蹙眉,沉气定心,将那铃音隔绝身外。
不对,走不出去!
本是原路折返,四下光景却似与来时不同了。那城门明明望得见,竟是如何也抵达不得。
妘不坠自有觉察,心知此处必然有大阵围困——至于阵眼为何物,很可能就与这古怪铃音有关了。她果断停下脚步,飞身至半空中,寻找那铃音源头。
暮色笼罩整座九微城,既无灯火又无月光,着实考验人眼力。妘不坠叹息一声,专注辨别那层层叠叠的回音,一点一点摸索去。
昏暗之中,忽有细微风声直蹿向妘不坠后背。她不及转身,警觉往一旁避过,一道黑影擦过右臂,溅起一小朵血花。
一簇火焰于指尖迸出,霎时将四下照亮。妘不坠垂眸一扫,迅速锁定目标,腕间赤光乍现,片时便追上那黑影,吊在半空中。
是一只身似黑鲤翅似蝙蝠的灵怪。它低吼着,拼命想要向妘不坠扑来,几近癫狂。
妘不坠皱起眉,右臂上那伤痕淌出血来,乌黑可怖。她一咬牙,灵力化利刃一刀剜去那块血肉,又迅速以疗愈术止血。
痛觉一如既往真切。
妘不坠龇牙咧嘴疗着伤,却听得城中渐渐有了动静。凝神望去,两眼顿时瞪大了。
目之所及,乌泱泱尽是灵怪!有翅膀的没翅膀的,长腿的没长腿的,奇形怪状,应有尽有,怕比那梨花源中只多不少。
浓郁杀气顿时蒸腾而上。那黑鲤似的灵怪更加激动了,不同于方才的低吼,一阵尖锐鸣声自它喉中刺出,远远传去。
刹那间,仿佛吹响号角,那成千上万灵怪登时向妘不坠直冲而来!天地间风声骤紧,恍如万鬼来追。
妘不坠双眉一挑,蓦地飞高十余丈,周身灵力大盛,赤光熠熠。
折扇“唰”一声展开,其上赫然一只赤羽青斑飞禽,在灵力催动下愈发栩栩如生,似要振翅飞出扇中。
不太会用,不过也比没有好。
灵怪群很快便追上,怪异嘶吼着扑来。妘不坠挥扇拍去,炽风裹于身侧,将近身来的灵怪尽数点燃,靠近不得。
这些灵怪似乎普遍比外界遇到的要羸弱些,不过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半分小看不得。
一团团火焰挣扎着坠下,纷落如星雨。可那灵怪群非但不曾后退,反倒愈发癫狂,似乎毫不在意将一命葬送于此。灵力强些的,连身上烈火也不顾,竟是要硬生生冲破那炽风。
它们到底怎么回事?
妘不坠疑惑着绷紧心弦,半分不敢懈怠,身侧炽风烈烈生威,顷刻间便将硬闯者焚灭成灰。
那折扇似与她所修驭火术为多的功法恰好相合,只消片时就顺了手。那折扇在灵力催动下环绕飞旋着,将妘不坠紧紧护在其中,极有灵性。
在她身下,烧焦的灵怪尸体渐渐堆积起来,血肉模糊粘连成一座小山,黑烟熏天。饶是如此,空中灵怪群仍旧铺天盖地数不胜数,仿佛不曾减少般。
刺鼻焦臭味一阵阵往上涌。妘不坠不觉蹙起眉,小心往一旁挪移数丈去。
火光中,满目尽是黑压压狂乱的灵怪,将妘不坠一层层围困住,压抑如群山将倾。若非那护身炽风足够威猛刚劲,只怕霎时便要将她撕得粉碎,尸骨无存。
不行,这样下去,灵力总有枯竭的时候。虽能凭借对功法的掌握程度将攻击力提升到与自己相差不远的水平,可到底于此阶段南盈而言消耗过大,怕是支撑不了几时。
必须破局!
异境与现实并无直接关联。若破去阵法致使这些癫狂的灵怪逃出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因与南盈的记忆偏差过大无法回归正轨导致自己这一方异境空间崩塌。可若真死在这里,不仅同样与后面机缘无缘,还难免神魂受损。
妘不坠心中想着,主意已定。手上继续催动灵力护住周身,两耳又努力从喧嚣之中继续寻找那微弱铃音来。
“吱——”
如此分了心神,不仅未得进展,那护身的炽风竟险些露出破绽来。妘不坠骤然回神,匆忙挥袖拍开那薄弱处正拼命往里钻的几只灵怪,眉头愈发蹙紧了。
这般情况下要辨出那铃音源头难过登天,难道要……一处处挨个寻去?
倘若这城中大阵确为流雪门所布,那铃极大可能也悬于这阵中“流雪楼”之中。
方才这灵怪还未涌现时,妘不坠粗略观察过此城中地形,与她预想中流雪楼样貌相符的也不过十七八而已,且集中在靠近城心一带。要一一找去,似乎也来得及。
办法虽笨了些,也总比等死好。妘不坠并未再犹疑,催动折扇将那炽风墙往内稍稍收紧了些,谨慎着即刻行动起来。
第一处,不是。第二处,不是。第三处……
这里!
足足耗去一个时辰有余,一直寻到第十八处——妘不坠都开始怀疑流雪楼究竟在不在这城中时,牌匾上“流雪楼”三字撞入眼帘,活脱脱救世主降世一般。
体内灵力早已亏蚀将尽,不似先前般强盛,不过是仍凭意志苦苦支撑。此刻情绪稍有些微波动,便如溃于蚁穴之堤,一发不可收拾。
只见那道炽风霎时破开一处缺口,灵怪纷纷从中涌入。转瞬间,衣衫已浸透鲜血——幸而她本着红衣,望去只似不慎落了河。
妘不坠大喝一声,震开身上疯狂噬咬着的灵怪,可它们立刻又扑上来,顷刻间便将她淹没。
血肉绽开,血腥气汩汩往外冒,浓烈得呛人。
折扇攥紧在手中。失去足够充沛灵力催动,扇上飞禽也变得没精打采。妘不坠咬牙挥动折扇,终究杯水车薪,抵挡不得。
冲进去!
耳边嗡鸣不息,眼前阵阵发黑,除此之外便是铺天盖地的痛楚。到后来,一切都麻木了,心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是生是死,结局就在这楼中了!
她身上挂着数不清的灵怪,摇摇晃晃,闷头撞开那流雪楼大门。
尘灰纷扬。
一根绳,从楼顶正中垂下,系着只半个拳头大金铃。楼中无风,那铃却轻轻摇曳着,散出迷迷离离的清响。
妘不坠目光一凝,奋力将折扇掷向那金铃,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半跪至地。
“玎——玎!”
时光仿佛静止一刹。
灵怪群,急剧衰弱下去,干枯枯,皱巴巴,纷纷从妘不坠身上掉下来,仍不甘心爬向她,面目狰狞。
结束了?
妘不坠缓缓站起来,从满地狰狞灵怪间走去,拾起折扇,又向那金铃一击。
“玎玎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