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不坠一瞧,其上潦潦草草写着:“本人欠玉响山杜芊一合幽寒露,三日还清则已,往后每拖欠一年,则多增一圭,直至多增一合还未归还或未与债主商议以它物相抵,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也太狠了!”
嘴上如此说着,手上却已捻了一丝灵力烙上。那字迹顿时由碧转赤,化游丝在空中缠绕成结,飞至妘不坠手中。
杜芊狡黠一笑:“看在你这么爽快的份上,我送你个东西。”
妘不坠警惕道:“什么东西?”
“这个神情是怕我害你?”杜芊故作大度模样,“放心,你带着它,一定对你有利。”
她手心碧光乍现,一颗青翠丸子现出。妘不坠暗自一探,察觉那丸中蕴着生机,心间顿时明了。
“你的种子?”
“是也不是。”杜芊将那青翠丸子塞到妘不坠手中,“真正的种子需我修至圆满才能结出,这枚是我撕出一分灵元勉强结出的,还分走了我近半数灵力。你带在身上,有我灵力相护,保你伤痛易愈,疾病难沾!”
妘不坠微一昂头:“别只顾着说好处,坏处呢?”
“没坏处,就是再请你帮我个忙。”
杜芊垂下眸,语气渐渐低落:“我很早之前算到,在我修得圆满前会逢上一桩大劫难,凶多吉少。前几日不祥感愈发强烈,不知是不是离得近了。”
她停了停,眼中泛起些清光,扑过来抓住妘不坠衣袖:“倘若我本根折损在这场大劫难中,就此死去,请你帮我将它种下,兴许能搏得一线生机。到时候,你就是我大恩人了!”
妘不坠怔然:“劫难,是天劫?”
翻墨传音:“她不用历天劫。”
杜芊茫然片刻,迟疑道:“应该不是吧。我其实也只偶然捕获些预感,卜得凶多吉少,其它便一概不知了。”
姜见微面色稍变,却沉默着。杜芊瞧着妘不坠神情,忙又添道:“也不需你常常回来。只要那东西带在你身上,我本根一旦死去,你就会感知到的。”
妘不坠将那青翠丸子收好,点点头:“好!举手之劳。”
藤蔓上赤色符文散去,杜芊一跃隐入其间,迅速沿深壑缩回泥土之中。
“还有,记得挑个漂亮地方!”
两人回到那池畔小屋,开了门,却见先前那些小药草仙皆横七竖八堆在屋中,再无生气。妘不坠懊恼皱眉:“怎么这么一会儿就……这下作了孽了!”
翻墨已变回黑球挂在她腰上,似又察觉什么般微微摇晃。下一瞬果见杜芊忽而钻出来:“哎呀呀这个忘了说了,不怪你。”
她看向那堆乱七八糟的小药草仙——或许如今只应称其为普通药草——摇了摇头。
“我在这山中太过无趣,就分了它们些灵力,希望能有个玩伴。不过时至今日,它们仍然无一能生出意识修炼,只靠我那些灵力有了些本能。方才它们被你一吓,不过是稍稍跑动,就将我所予灵力耗尽了。”
妘不坠微一昂头:“那你一开始拦我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它们都陪了我几百年。”杜芊叉腰抬头,“能挽救一下当然更好,万一哪株突然就开智了呢?”
姜见微望着那堆药草,两眸如藏月下浅浪,忽而插话:“那,我们带走咯?”
“带走吧。”杜芊挥挥手,“要是我那预感是真的,说不定它们也会遭到波及。你们带走,还能减去些伤病,如果就那样毁在这里,多可惜。”
语毕,她化作一道碧光往妘不坠身前一晃,又飞出屋去,沉入池塘中了。
“就当是赁资和当年不小心损坏你结界一角的赔偿了!”
妘不坠一笑:“七百年,我家院子好住么?”
再无人应答。
妘不坠从屋中一只陈旧木箱中取出些物什带上,又重新封好,拂去尘灰。
四下寂静无声,只夜色从门外淌入,包围坠微二人身畔那团火,试探着,又缩回,直至被曙光冲淡,渐渐由暗转明,不再惧怕那火了。
二人再回到山隰门,明安见着姜见微从荷包中倾倒出一堆山包似的药草,还夹杂不少珍贵药株,心下又是惊喜又是诧异。
“这都是从玉响山采来的?那传说中的灵药可在里边么?”
“那倒是没有。”姜见微摇头,“不过这一趟也值了!”
“那你的伤怎么办?”
姜见微笑道:“不碍事的,不让它恶化就好啦。”
明安微微颔首,哨声一唤,一群翠鸟模样的小机关鸟纷纷飞至,长喙熟稔在药草堆中挑拣起来,不多时便按草药种类在一旁又堆起几座小山。
“平日里我们进山采药就是带着它们。”明安道,“有些药株长在常人不便采撷之处,它们很容易就能衔来。”
妘不坠看那机关鸟儿上下翩飞,灵动无比,不觉暗自称奇。明安再一唤,一只喜鹊样貌的机关鸟也飞来,停在她手腕。
“这只送给你们吧。”
木喜鹊扇扇翅膀,歪头“看”向坠微二人,只似有魂灵一般。明安轻一抬手,它便振翅在屋中飞过两圈,落在妘不坠肩头。
“别小看它,真喜鹊都打不过它呢。它双翅里藏了暗针,若遇强敌,身躯受损时暗针自从飞羽下射出,最后一枚射出便会牵动体内自毁机关,木片碎开,利刃飞出,作最后一击。”
妘不坠欢喜不已:“这样,我可舍不得让它去打架了。”
明安眼中含笑,看那木喜鹊停稳,授了心诀,又取出一只药瓶,絮絮道:“想来上回那瓶药消耗得差不多了,这瓶我多装了些,你们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姜见微小声嘟囔:“南绪跟明安才像一个师母教出来的嘛。”
“师姊!”
三人往门口望去。一徒子匆匆跑进屋中,见那药草堆,微微一怔,而后快步走至明安身前:“长空门的协心帖送来了,掌门说,这次就让师姊一人去。”
“长空门的协心帖?”明安展开读过,低声自语道,“研讨功法,还有星霜剑异动?前者听起来像是幌子,重点不会是给上回临阵脱逃找补吧。”
她将那协心帖收好,又向坠微二人笑道:“想来流雪门也收到了此帖。也许过些日子,我们又要见面了。”
妘不坠算算时日,倘若杜芊所言不差,永昼应当也赶得上这趟。她从前说想拜入流雪门,倒不知这回回去会是什么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