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不再从后山绕路,二人直往大门去。妘不坠抬头望去,上次来此时,南盈那雕像还巍然立在群翠薄云间,如今徒余空荡荡石壁,连碎石也清理干净了。
南霜早已得了明安所传飞书,知晓坠微二人回来之事。南绪自也从南霜那里听说了,嘱咐过其他徒子,自己却不见了人影。
那偏僻小屋似乎也被打扫过,一尘不染。妘不坠取出那只供永昼暂时歇息的纳灵瓶,取了瓶塞,小心放在桌上。
姜见微撑腮瞧着那只纳灵瓶:“突然又有了个能回的地方,还有点不习惯。”
妘不坠揶揄:“所以你那所谓快意人间,就是漂泊不定、无家可归?”
“胡说什么?无聊了就跑各个门派摸些鬼灵回来研究,累了就飞树上歇会儿,吹吹风晒太阳看月亮,什么都不用想。多潇洒!”
姜见微一戳妘不坠脑门,将“潇洒”二字咬得极重。妘不坠目光却忽滞在一处,似不曾听她所言一般。
顺妘不坠目光看去,见那纳灵瓶口一角雪白蝶翅缓缓探出,不觉双眸一亮,指间金光乍现。轻轻曲指弹出,那金光便作霞云萦绕蝶身,稳稳托住。
白蝴蝶攀着那霞云爬出瓶口,白光一曳,幻回人形。
那小药草果然厉害,这还没到三日呢。
妘不坠心中想着,闪身扶稳她:“你可还好么?”
永昼目光散乱,呆愣许久,才渐渐回过神,皱着眉小声道:“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姜见微也凑上来:“什么噩梦?”
永昼又沉默半晌:“记不太清了,只恍惚记得一开始很混乱,后来到了个亮得刺眼的地方,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像是永远被困住了……”
“梦是反的,梦是反的!”
妘不坠见她神色愈发不对,连忙打断,取出颗明安所予药丸塞她手中:“你刚醒,还没彻底恢复,快歇歇吧。”
永昼缓缓点头,攥着药丸坐下,仍怔怔出神。坠微二人正思量如何安抚,却听叩门声传来。
开了门,南绪提着个大竹篮,咚一声放桌上。揭开来,里边几只糖肉笼饼,一盘煎鹌子,一碗红丝水晶脍,一碟糍糕,一盘时果,更兼一盅冰雪冷元子——一看便非门中平日吃食,大抵是跑老远从城中带回的。
她抬头一笑:“这回没鱼。”
坠微二人相视一眼:“其实,我们已经不用……”
“我知道,我知道。”南绪摆好碗筷,道,“人世间吃食千般滋味,只用来果腹多可惜。”
她又朝永昼招手:“阿昼妹妹也过来吧。”
永昼回过神,抬头望见南绪,随后嗅见篮中香气,目光一亮又一亮,顿时全然将那噩梦抛至九霄云外,轻快跑来,举箸便向那碟糍糕夹去。
姜见微低头看看那盘煎鹌子,迟疑片刻,目光稍移,也向旁边那碟糍糕夹去。
“你不吃我吃。”
妘不坠说着,撕下一只鹌子腿,仔细剔下肉来。南绪则拈了葡萄,剥了放入另一只盘中。只见那葡萄翡翠一般圆润透亮,一颗一颗宝塔似的堆积起来,煞是动人。
永昼望了一眼那葡萄塔,微微一怔,迟疑道:“这个也可以吃么?”
“为什么不可以?”
南绪将手中刚剥完那颗葡萄往她碗中一投,轻笑:“不是吃的,难道是看的么?”
姜见微咬着笼饼,含糊道:“我怎么记得,有人要拜师?”
南绪笑容稍滞,却见永昼闻言忙不迭一口吞下葡萄,倏然抬头,一双眼亮晶晶:“对呀!”
“要不你拜我师母,当我师妹?”
“不要。”永昼拼命摇头,“我就想拜绪姊姊。”
“倒也不是不行。”南绪沉默片刻,道,“不过你若拜我,你便要成为这一代大徒子,得通过掌门考核,可麻烦了!”
“掌门考核?”永昼眨眨眼,“那是什么?”
南绪道:“就是,考核者会进入一处大阵,里边设有几道关卡,须持极高天赋与至纯心性才可顺利破关。”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是拜我师母,就只需去她殿前拜上几拜,再踏过守正石就好了。只要不是一代或者主脉大徒子,我们门中收徒很宽松的!”
永昼听她说完,却略过后半段,只问:“怎么去那大阵?”
南绪面上笑容又一凝:“真的很麻烦的……我得先去告诉我师母,我师母再去告诉掌门,掌门再挑个日子公示全门,当日门中师姊妹到齐之后,才能启动大阵。”
她又添道:“至少得耗去大半个月!”
永昼终于迟疑起来:“这么久呀……”
南绪连连点头:“阿昼妹妹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永昼却忽攥住她衣袖:“那绪姊姊可以早些告诉掌门么?”
“……”
屋中气氛凝滞片刻,南绪剥完最后一颗葡萄,温和道:“那我一会儿就去告诉我师母。不过过些时候我又要与霜师姊赴长空门,大阵开启时怕是不能亲临了。”
永昼望向坠微二人,妘不坠移开目光,却凑近南绪道:“能带我俩也凑个热闹么?”
南绪点头:“一会儿我一起告知师母一声就好啦。”
再看姜见微,也不似要反对的样子。永昼咬唇,怨怨然:“反正你们也帮不上忙。”
妘不坠道:“往好处想,我们不在,你修炼也能静心些。”
永昼皱眉:“还要修炼?”
姜见微陡然失笑:“这方面二狗有发言权。”
“你别胡说。”妘不坠斜了姜见微一眼,从屋中找出先前不知是南霜还是南绪送来那几卷书,堆至永昼面前,拍拍她肩,“这几天你就好生研习研习这几卷功法,希望等我们回来,你就是流雪门新一代大徒子了!”
永昼低头瞧去,见着面上那卷正是驭器术,又皱眉:“这个还需要学?”
她手一抬,白光忽现,白玉葫芦现于手中。
手感好像有点不对。
永昼面上有疑色一闪而逝,却未多想,如往常般令那葫芦腾飞而起,去汲取壶中茶。
“等等!”
葫芦既开,不及靠近那茶壶,其中幽寒露已如决堤洪水倾泻而出。妘不坠眼疾手快,迅速取出一只瓷瓶准准接住,竟是一滴也未溅出。
“幽寒露,百川瓶?”
事发突然,光阴仿佛刹那停滞。片刻之后,水流涓涓倾出,三人也回过神来。南绪认出那葫芦中淌出之物,心下陡然一震,随后想起那日南霜也带回些此物,即刻豁然。
永昼自是不乐意,便要召回那葫芦,余光却瞥见妘不坠指尖赤光一弹,正落至她手腕。她顿觉腕上一僵,再不能御使那葫芦。
“你……可恶!”
永昼手臂悬在半空,愤愤望向妘不坠:“太不讲理了!”
妘不坠早有预料,翻身跃至她身侧,变戏法似的取出一物,笑道:“是我不对。这个赔你,好不好?”
她手心静静躺着一只埙,鹅卵大小,不知什么制成,鲜红清透,雕琢成锦鳞模样,只两腹鳍极长,展开如羽翼一般,在窗隙漏下的天光间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