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秋苑内，午后日光透过窗纱洒在案几上，纹影斑驳，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的落地声。

程若婵坐在那一方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账册的边角，翻开的那一页已被她反复查看了数遍，纸角也被折出了些微痕迹。

她怔怔望着那处明显异常的账目，那行数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她眼里，也扎在她心上。

她闭了闭眼，将账册合上，又轻轻摊开，如同妄图在重叠之间找到哪个细节自己曾遗漏。但一遍又一遍，结果仍旧是那无解的讽刺。

她的唇微动，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静静盯着账册上的字迹，眼神渐渐失了焦。胸口那点不安，早在宋清仪的回避答复下，就悄悄滋生，如今却仿佛一点星火落入草垛，焚得她呼吸都变得迟滞。

宋清仪的脸浮现在她脑中，秀女院和入宫后的一幕幕，一一从脑中闪过……可现在看来，那样的帮助……是不是一种别有用心的铺垫？

她向来不愿妄加揣测旁人心思，更不曾将宋姐姐视作提防的对象。可这账册上的字句分明在冷冷嘲笑她的天真。

她随即释然一笑，心中泛起一丝冷意。

“扪心自问，我有什么资格说宋姐姐呢？”

“在秀女院的时候也是自己主动巴结宋姐姐的……”

“所以说到底，还是自己活该……罢了”她在轻轻一叹，语气带着些许自嘲，却又无力去反驳那已经深深扎根的想法。

她的心中掠过一阵空虚的冰冷，曾经的信任、曾经的依赖，在这一刻竟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像是泡沫般易碎。

“我原以为她是信我才推我去账房……”她低声呢喃，却连自己也不知这句话是在陈述，还是在逼问。

信任？还是利用？

她不敢继续问下去。再问，心便要碎了。

她垂下眼帘，不自觉将那页账册缓缓撕下，纸张在指尖裂开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却像利刃割在心口。

静默良久，她才低低地吐出一句话，仿若自语，又仿佛在向心中的某种信念告别——

“原来，宋姐姐让我管账……只是为了让我挡在前面，好替承点风雨罢了。”

小喜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劝出口，只觉得心口隐隐发紧。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小喜往外看了一眼，悄声道：“姑娘，是宋姑娘来了。”

程若婵整个人微微一震，指尖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账册，缓缓起身。

她语气不疾不徐，像往常每一次相见那般有礼有节。

但只有宋清仪明白，那份“有礼”，已不再是以往的亲昵。

她张口正欲解释，却见程若婵轻轻垂眸，声音柔和而有些疏离地道：“姐姐现在前来，是为账目之事？”

宋清仪心头一紧：“……也不尽然。”

“姐姐不必担心……我明白”程若婵忍着泪，轻声道

“若婵……”宋清仪低声唤道。

“姐姐有些若婵累了，今日便不多谈。姐姐若是还有要事……还请改日。小喜送宋姐姐出去吧……”程若婵红着眼圈深吸一口，转身离开了座位。

宋清仪微怔，终究没能再说出口

“……打扰了。”

映秋苑外，天色渐晚，霞光斜洒在朱红宫墙之上，染出一层浅金的光晕，宫道两侧的桂树轻摇，落下几点浅黄花瓣。

宋清仪缓步行在回程的路上

她的步伐已不若来时那般稳妥。裙摆边缘略有些凌乱，袖口紧握，微不可察地颤着。紫苏几次想开口，却终究忍住，只小心在一旁跟着，步伐亦放得极轻。

直到转过一方偏殿石阶，眼前人影终于停住，宋清仪仿若自梦中惊醒，回首望向紫苏，唇边一抹笑意苍白至极：“若婵说她累了。”

“她说今日不便多谈。”

宋清仪望着远方已合起的宫门，眼底浮起一抹淡色，似哀非哀，似怒非怒，更像一种彻底的失落。

“我原以为，她还能再信我一次…”她语调极轻，几乎低不可闻，“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估了这份信任……是我对她不好吗”

紫苏微垂着头，小心劝道：“姑娘莫要太放在心上，也许若婵姑娘一时情绪未定……”

“情绪未定？”宋清仪轻笑一声，眼中却浮起罕见的讥讽之意。

“她叫我一声宋姐姐，却对我连解释的耐心都不愿给。”她缓缓抬手，拂过鬓角一缕风乱的发丝，眼底浮动着难掩的疲惫，“我不知，她心里到底将我摆在什么位置。”

紫苏默然不语，只觉心中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