埙乐声三转。
太阳在上。
扶桑树在下。金枝火叶,光瀑于枝桠垂泻。
太阳在前。
浩浩苍天在后。姹紫嫣红云锦如川流飞逝。
太阳在何方。
陨生宫在天邑商中,天邑商处大地之上,群山环伺,怆水横流。
万籁俱寂。
金乌展翅。
大地骤如波涛翻腾,五彩天漩涡丛生,行人色恐举手疾走,张口而不闻寰宇间有声。黎民百姓从巷口入,走兽飞禽自巷尾出。
四野阒然。
四野阒然。
惊有鸟鸣!
金乌陨泪。火泪破空坠地,穿透三重檐五脊顶,坠入殿中,坠入躺在石床上的王妇嬴口中。
子结惊而睁开眼睛,连连轻喘,额头和脖子上渗出不少汗珠,觉得心中还有余悸,忽然又意识到该转头看看左右的环境。
“怎么了?”王归问道,用食指中节擦掉子结鼻梁薄薄的汗水,王归皱起眉头,殷切地问:“做噩梦了?”
“嗯。”子结听到王归的声音,一下安心起来,像是抱着救命稻草,忙向王归方向看去。瞧见王归坐在床榻侧边,只扎了个马尾辫,一旁床上还放着个青铜的小冰鉴,王归正拿着把织绢扇子对着冰鉴向子结扇风。子结深吸一口气,心情算是平缓下来,本能的想要起身坐住,却感觉身体异常沉重,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怀有身孕,产期也就在今明两天了吧。这会心神平复,子结不由得想起那个梦来,到嘴边犹豫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孱弱地说到:“与其说是噩梦,不如说是个奇怪的梦……”
王归本来担心挑起妻子烦心事,所以没敢继续问下去,没想到妻子自己说起来,不免又被勾起好奇。“怎么说?”王归微笑,沉稳的嗓音略轻快的问。子结于是把梦到太阳落下眼泪滴入自己口中的事说给丈夫。商王归听完大笑起来,轻轻地来回抚摸妇嬴的肚子。子归兴致稍缓,就仍带着笑容说:“古时,承接天命的玄鸟从天而降,生下一颗鸟蛋,帝喾的妻子简狄吞下鸟蛋,而生下了火神阏伯,起名为契,契的子孙建立了大商王朝。昔日,伊尹在遇见汤王之前梦到自己乘坐小船在太阳前飘荡。现在子结你临盆在即,梦见太阳就已经是吉兆了,又有金乌的眼泪滴入口中。哈,这孩子若非圣人,则定是雄主!”王归思忖片刻,又说道:“子结,不如就给这孩子起名为乌吧。”
“乌?可要是女孩呢。”
“嗯,女孩也叫乌。”
“乌,子乌”,子结一只手握住王归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听到了吗,你这小东西,你可就叫子乌了。”子结都没发觉自己笑了起来。王归用拧干的绒巾为子结擦拭额头。床榻下石头枝蔓又静悄悄萌发出嫩芽。
到了第二天巳时,子结临盆,王归搀扶着子结在产房里慢走。房间一侧摆着有碧蓝纱帐的床榻,纱帐被脂玉的钩子撩起。正中间一座龙头香炉安置在木地板上,从盘龙形炉盖的龙口角处,两缕能使孕妇安神顺产的熏香白烟袅袅,正如同龙口边的长须。三位只从脸上的皱纹看,就知道颇有些阅历的稳婆,带着□□名宫女,忙着为王后产子做安排,热水、绒巾、立姿生产的架子,还有孩子的衣物都已准备妥当。一把年纪的老风公也在一旁伺候着女儿。房间建在商王的花园里,四面全用画着瑞兽的薄绢门围住,周边花团锦簇。乡下里俗闻,生孩子就像那草木开花一样,所以妇女生产都要摆上鲜花,借着开花的兆头,一定是能够母子平安的。宫廷的女祝们在产房外空地上翩翩起舞,反复吟唱着驱邪的祷文。太卜辞面对起舞的女祝们静候在门外。
王后突然感到生子在即,其中一位稳婆赶忙将只会碍事的两个大男人哄了出去。于是三个人,就呆立在屋檐下的木地板走廊上。花草丛里几个穿着大红肚兜,神态可掬的小胖娃娃探出头来,一脸疑惑的朝房间方向瞧去。一会又忍不住好奇心,试着朝房间提溜小跑一段。
“去!”身形清瘦矮小的太卜辞厉声呵责,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绢符,朝小娃娃们大迈了两步,手里绢符甩了一下,立刻着起火来,一瞬间化成了白色的烟尘,随着太卜辞用力地甩手飘散得到处都是。小娃娃们吓得赶紧扭头爬走,有两只直接化成了一缕鸭黄的烟雾,等到老太卜转身回去又凝成人形,扒在花草木上,观察房间外的男人们还有起舞的女祝。仔细看这些娃娃,倒确实是脚部还没成型,仍然是一团鸭黄粉雾聚成大概的脚丫形状。这些不过是刚刚修成娃娃样子的花草精怪,没有什么心思,只是没见过人事感到奇怪。所以王归也并没放在心上,而是焦急的在走廊上踱步。风公站在一旁,侧对着产房,闭着眼睛倒是神态安详,只是两只手紧紧捏在一起,再三搓揉。微风吹动檐角的铃铛,产房里只是偶尔传来女人低沉的嘶吼声,还有稳婆索要工具的叫嚷。王归神情焦急,但是又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只能徒劳的贴着绢门细听。檐角铃铛在徐徐的风中叮叮作响。远处传来金石击打的铮铮声。片晌,一位眉清目秀,只用草叶蔽体的少女乘着形似花豹的异兽狰停在了产房不远处。不知是哪座山的山鬼,应当是受了王后产子的生气影响而来。少女两只手撑在狰的背上,叉着一对柔软的光脚,静静向产房看去。
王后生子好一会,仍不见出来。商王归在门外心烦意乱,又不知道里面究竟怎么样,风公安抚王归说生孩子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用不着那么着急。然而对于年过三十仍无储君的王归而言,风公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于是王归索性叫侍从取来占卜用的龟壳火盆。器物都取来后,王归跪坐在地板上用炽热的木棍烧灼龟甲,少时,龟甲破裂,王归审视裂纹,一副不可捉摸的神情,既不是喜悦,也不是难过,倒像是,没看懂?王归又将龟甲转来转去,反反复复瞅了好几遍。几只胖娃儿揪拽着狰的皮毛爬到背上坐下。王归让太卜辞占卜——贞,母子平安?于是太卜辞就坐下占卜起来。龟甲烧裂,太卜辞观察须臾。“怎样?”王归站在太卜辞身边,弯下腰睁大眼睛问,“说啊……”太卜一双被年迈松弛眼皮遮成三角形的眼睛向王归看去,正巧撞上商王的目光。太卜慌忙瞧向别处,咂嘴正要说话。这时候产房的滑门一下被拉开。一位稳婆匆匆走出来说道,“王,王后难产。” 风公、太卜愕然。王归蓦地后脑蒙蒙,一阵耳鸣,不知道过了多久的一刹,子归才两眼回神,几个箭步就朝产房窜去。稳婆一时惊慌失措,僵在原地,只是身体稍转就让王归擦身而过,没来得及拦住。倒是风公大步追上前一手抓住王归臂膀,一手挟住王归胸肋,大声说道:“大王冷静。”子归仍是头脑发胀,被风公一惊,回过头来,风公说道:“大王进去还不是添乱。”太卜无所适从的站在一旁。王归扯回思绪,挥挥手指朝稳婆问道:“当下该如何?”稳婆一边作揖一边答到:“要么杀死幼子保全王后;要么剖开王后腹股间的皮肉,取出幼子”。商王与风公四眼瞿然相对。子归低下头,来回摆首,嘴角和上眼皮不时抽动。“子结,子结……”王归喃喃,“救我子结!救我子结!”王归大声迫令。稳婆连行礼都忘的干净,匆忙折回产房。产房前起舞的女祝们惊而望向商王归。
“不要停!”王归大袖一挥。女祝们又赶忙对齐行列,继续跳舞。太卜高声吟唱祈祷的祝词。王归轻轻将绢门打开一条缝隙,从缝隙里看到被挡在彩绘丝绢屏风后的子结。子结的侧脸露出虚弱痛苦的神情,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王归在门外从缝隙静静地看着,又闭上眼睛转身将门轻轻带上,担心有寒风或是晦气侵扰了妻子。不知何时,产房的近处已悄悄到来了三四位少女样子的山鬼,都乘着异兽守在边上静静看着,也不言语。房子里面子结的声音大声吵嚷了几句。
绢门又被人拉开,那稳婆走了出来,一脸为难的对商王禀告里面的情况——倒真是将作孩子的母亲的人,稳婆只是拿着器具接近王后,就被机警地质问要干什么,稳婆也只好托词说助产;正以为糊弄过去,结果刚有靠近的意图,就被王后大声喝退,责骂恶仆想要谋害她的孩子,任稳婆苦口婆心相劝,就是哭闹着不准稳婆接近自己。
王归拉开房门,心想这时候只有自己才能说服妻子。
“子结……”还没进门,王归就急忙着说。
“出去!”谁知另一只脚还没踏进去,就被子结骂住。
“子结,我……”王归蒙了一下,又继续迈了半步说。
“你出去!”
“不是,我……”
“滚——你要害我孩子,你要害我孩子,滚,你滚……”子结咧开嘴大哭,声音嘶哑颤抖。
“好,好,我出去,你冷静些。”王归看到子结激动,忧心再有什么意外,只好退了出去。商王归站在走廊上心烦意乱,房间里传来王后的嚎啕声。王归又让风公嬴照试着去劝说子结,可是也一样被轰了出来。
“生下来吧。”王归额头扣在走廊边的柱子上,左手扶着柱子,发束遮在眼前,喉咙并没震动,只是唇齿间的气息说。
“大王说什么……”稳婆好像没听清楚,或者没敢听清楚想再确认一遍。
商王归朝稳婆大声吼道:“去剖开王后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字字千钧。风公背过身去,一手掩面。
房间四面大门全开,帷幔在风中飘扬,檐角铃声叮叮。
“妇嬴不死?”商王归跪在床榻边上,声音颤抖的朝疾臣和太卜问,没人回答。
“妇嬴死了?”语调更高,王归双眼惊恐失神的瞪圆。他人低头不语。王归咚的一声把头磕在床榻边上,大吸一口气,腹腔抽抖,唇肌僵硬。
乳母悄悄将孩子抱来,轻声说:“陛下,王子……”
“拿走!”只一挥手,扭过头去。
周边的人都默默退下。离开房间的时候趴在门口地板上的花精娃娃惊忙化成黄雾散开,等人都走后又回到原处,或是趴着,或是躲在门后偷看,又或是追逐嬉戏。子结的身子躺在床榻上,一身素纱,长发散开,神色安详,嘴角隐隐上翘,腹部一段白布覆盖,渗出一片殷红的血迹。王归跪趴在床榻边上,四周满是落叶。帷幔随风飘扬,房外通达人情的山鬼用洞箫吹奏舒缓连绵,又婉转曲折的乐曲,金石击打声铮铮,少女的轻灵嗓音呵唱……
宫中女巫用祝词颂唱过的草露给王后身体擦拭干净后,将子结被割开的腹部用芳香的藤条缠绕,好使她的魂魄能够完整的去往黄泉。太卜辞托冢宰让人从宫廷的府库里取来一颗被封存已久的宝珠。女巫撕开盒子外鬼画符样的封条,将氤氲蔚蓝光芒的珠子取出,放在王后合在腹部朝上的手心中。据传古时,商汤在床榻上看到一条白色的灵蛇,以为不祥而将其投于火中;谁料橘红的火焰突然变成青蓝色,紧接着旋转于一处汇聚成一颗有白色涡纹刻痕的蔚蓝珠子,时人将它唤作“煦蜓目”。后世有商帝曾经向见多识广的云游之人询问过这颗珠子,游客说是得道的白蛇生命因为不甘离世的悲愤所化;如果放置在尸身上可以使尸身气色鲜活如生,可是倘若浸润鲜血再受到打击就会使蕴含的怨火发散;不过这都是些没有根据,玄之又玄的传闻而已。
妻子去世后王归沉浸在抑郁中,可是仍然不得不苦撑着精神为妻子主持丧事。就在妻子去世当天的深夜,王归与众大臣在寝宫商量王后嬴结的丧葬事宜。王归跪坐在寝宫的方台上,左手撑头依靠在桌案上,嘴唇燥裂,身体低烧,沉默不语。诸位大臣已经聚齐许久。“王上。”太宗提醒道。王归才啊了一声,醒过神来。“嗯,妇嬴的,妇嬴的”,王归吸了口气,六神无主的样子,“那个,啧,葬礼,葬礼照制该如何。”说话像是渗进碎石涧的溪水,拖拖拉拉转了几圈才转出来。王归打了个呵欠。“照制去世后在灵堂供奉七天,然后安葬在大王的陵寝里。”太宗回答。王归勉强直起身来,晃了几下,叹了口气,说道:“嗯,这样,把这个房间中间的木地板起开,用个小的棺椁,把子结”,王归顿了一下,“子结葬在里面,然后填好地板,等我死了以后再把王后的遗体和我一同迁到王陵里。让冢宰去弄。”
“这不合礼法。”太宗姬又说。
“没事,就那么办吧。”
“您任命我为太宗,负责主持国家的礼乐祭祀,我只知道遵照君主的意志,履行自己的职责,请您再考虑考虑吧。”太宗一张方脸,颧骨、辅角都隆起,看就是个倔强的人。
“你要忤逆我吗!”龙目怒张。
“唯,臣不敢。”太宗做揖礼道。
“就这样吧,你们都回去休息吧。”王归无力的挥挥手。
“唯。”于是大臣们纷纷退去。
夕阳西下,红云伴日悬滞。就在王后妇嬴薨殁的第三日。都城山朝的南方七百余里处,名为匕入的城邑中,当地族尹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一幢农民的小院落门外,他的相貌倒是儒雅,就是一脸晦气,忧心忡忡。族尹指指院门示意,仆从便上前用力敲起了房门。“有人吗?我们是官府的,族尹造访。”院门吱扭一下被拉开。那族尹瞧见门后站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农夫,布条绑着发髻,袖口裤腿都卷起,穿着一双粘着干结泥块的草鞋,也是表情闷闷。族尹做时揖,农夫回礼后伸手让开说:“请进吧。”于是族尹一行六人就走进院子里。“请进。”农夫撩开房子门上的布帘。族尹贞罔等人便走进房子里,在一张大木榻上对着位老妇人跪坐下来。木榻中间靠门一些有个方形的柴火坑,上面架子吊着个煮茶的黑底陶壶。房间昏昏,全靠柴火照亮。农夫给来访的客人倒上茶水,土墙上被柴火映出几个巨大的人影。
“老夫人,我等是接到你们家报案说家中儿媳走失过来询问的。”族尹问道,农夫也在他母亲边上坐下。“请问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让族尹劳神了。就在今儿个早上,我这儿子鸡一叫就起床去田里干活了。老婆子也在院子里扫地喂鸡。本来我的儿媳妇在屋里头睡着呢,这个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我就大声问‘谁啊?’然后朝着门看去,外头人说‘我!’我的个天欸,我老婆子怎么知道他是谁啊”,老人家愁眉不展,“我就往门那头靠靠又问‘你谁啊?’想着怕不是个疯子。结果突然眼一摸瞎黑就躺过去了。等我醒来发现院门敞开着,我就一骨碌起来往屋里跑,看看有啥东西丢了没,结果就,发现儿媳妇不见了。诶呦,我的个妞呦,别是让拍花子的给拐去了——”老妇人嚎哭起来,一只手捶打胸口。农夫揽住母亲,拍拍肩膀,咬着嘴唇按揉自己两只发红的眼睛内眦角。
族尹吸了下鼻子,问道:“诶,你妻子是不是怀孕了?”农夫点头说是。族尹看向同僚,几人眼色忧虑,意味深长的互相对视。
“族尹是怎么知道?”农夫问。族尹伸出手心对着他,严肃的问道“怀孕几个月了?“
“将近九个月了,估摸着也就这十几天要生了。”
“果然……”同僚轻声对族尹嘀咕道,族尹侧首点头。
“啧,你晕倒的时候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族尹歪头皱眉问道,身体动了动。
老妇人抹抹湿漉漉的脸,左看右看,答到:“说有啥不对,倒是,我晕的时候好像闻到股药汤味,还有股不知道啥味。”
贞罔做低头沉思状,一会儿又招呼属下说:“你们去房子边上看看。”
“欸?”老妇人突然说,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古怪带着愠色,“族尹你说会不会是隔壁甲老头干的?我前天搁他那走,从他院子外打了几颗樱桃,说不准他回来看到樱桃少了,气不过,拿我儿媳撒气?要不然是路那头徐家的老嫲儿……”
族尹手在空中上下摆摆,打断老妇人的话说:“不不不,不会的。倒是你这附近最近有什么生人来吗?”老妇人想了想说没有。族尹叹气,站起身来:“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老夫人放心,这事我等一定追查到底。”于是农夫就和母亲一起去送族尹等人。到了院子里,族尹正遇到之前去院子外寻找线索的属下迎面走来。那人就引族尹走到院子侧面的墙外。
“终葵尹请看”,属下指指地上杂乱的土灰,“显然是有人故意用脚擦乱了这里,依我看这里原本应该是有脚印的。但是墙上却有四枚黄鼠狼的脚印,看样子也应该是这两天留下的,不知道两者有没有关系。”
族尹蹲下身来细看,用手拃量痕迹,随行的人围站一圈。“应该是人脚。”族尹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