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在干嘛啊。”铜虫儿蹲在一旁问。
“做簪子。”子乌道。
“做簪子干吗?”铜虫儿拿过簪子,在头上比划,“给我吧。”咧嘴笑道。
“不行。”子乌拿回簪子说,“男子成人举行冠礼,我打算到那一天就用这支簪子来固定我的头冠。”
“小气包。”铜虫儿噘着嘴转身进屋。
一个月后的下午,村子口的几垛茅草边上,一群孩子正在比试摔跤。
“哥哥,必胜!哥哥,必胜!”一旁铜虫儿卖力地喊道。
“使劲啊,使劲……”孩子们围成一团。
中间子乌正和之前抢鸡的小毛贼较着劲。
“嘿呀!”子乌大叫一声,小毛贼将其扳倒在洒满茅草的地上,身边小孩都高呼起来。
“下一个!”一旁小孩喊道。
趁间隙,子乌和小毛贼爬到草垛上坐下休憩。
“你劲儿挺大的啊。”子乌赞叹。
“哼,不大早就饿死了。”小毛贼看向子乌,话虽不以为意,一生地艰难却都吊在微微下垂的嘴角上。
“你还打算继续做小偷?”子乌问。
“用不着你管。”
“你难道不知道偷窃是错事吗?”子乌问。
“怎么不知。”小毛贼白了子乌一眼。
“知道错你还死不认错。”
“士可杀,不可辱!”小毛贼大声道。
唬得子乌一愣,缓过神来,才大笑道:“你又不是士。”
小毛贼脸憋得通红,不知如何作答。
“欸,你从哪听来这句话的?”子乌胳膊肘撞撞小毛贼,笑问道。
“路上遇到官府抓人的时候听来的。”小毛贼红着脸说。
“哈哈,你知道什么是士吗?”子乌问。
小毛贼摇头。
子乌回想从老师那学来的知识,道:“士,就是辅佐天子与诸侯治御四方的臣子,是人之大者。”
“人之大者。”小毛贼睁大眼睛重复道。
“嗯,士聆听圣王们的言论,以此来明确自身的道义;学习世间的知识,以此来侍奉国家;彰显自身的勇力,以此来平定不服法令的贼子;而君主则敕封士人地位与领土,凭借这些赋予士人尊严。”子乌得意的挥挥食指解释,又道,“不过你是做不成士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算是一个人。”
“我为什么不是人?”小毛贼生气道。
“你连名字都没有怎么算是个人?”子乌紧接着小毛贼话音驳斥道。
小毛贼红着眼眶“嗯”了一声。
子乌又用两条胳膊撑在草垛上,上身倾向小毛贼,故弄玄虚地问:“你想做士人吗?”
“嗯。”小毛贼点头。
“嘿。”子乌一下从草垛上跳下去,站在地上,两手背负,骄傲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子乌?”小毛贼不解道。
“我是商帝归的儿子,太子乌。等日后夺回大位,我就是大商的王,天下人的荣辱贵贱,都将决于我。只要你奉我为君主,我就封你为臣。”子乌张开双臂,如同“大”字。
小毛贼皱起眉头,半张着嘴,转念跳下草垛,质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子乌想了一会儿,拉住小毛贼的手就跑,“来。”子乌道。
子乌带着小毛贼一路跑回家门口,喘着气说:“你在门口等着我。”接着子乌跑进院子里,在自己卧室的衣柜里翻找,翻出一件绣着黑色爬龙纹的石榴红半袖短衫。子乌拿着短衫还有自己做的锦鸡尾羽发簪跑出屋外。
“你看这个。”子乌将短衫展开比在身前,衣服和子乌的身材相较还大了些,“这是去年我生日时风国国君送给我的,他是我的外公,也是我父亲的大臣。”
“那你为什么不住到王宫里去?”小毛贼问。
“老师说这是为了学习王道。”子乌道,“欸,我问你,你愿意做我的臣子吗?”
“嗯。”小毛贼犹豫了一下,而后咬住嘴唇点头道。
“来。”子乌又拉起小毛贼的手一路跑到辅水边上,两人侧对着落日。子乌跪下拉拉小毛贼的手道:“跪下。”
小毛贼照做,接着子乌想了一下道:“既然你愿意做我的臣子,我就赐你三样礼物吧。”看小毛贼疑惑的样子,子乌继续说:“第一件礼物,我赐你姓名,我听说大商曾迁都于殷地,因此又称殷商,你既然是我的臣子,就是大商的臣子,以后你就姓殷吧。嗯——叫什么名字呢?”子乌想了想自己会写的字,脑子里一下蹦出“今职”二字,于是说:“就叫今职吧,自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殷今职。”
殷今职用手腕抵住眼睛一下哭泣起来。
子乌没有理会,继续庄重地说:“第二件礼物,我赐你这件短衫。第三件礼物,我赐你这支使我们相遇的鸡毛簪子。以后你就用我赐给你的姓名,穿着我赐给你的衣服,戴着我赐给你的头冠,替我征讨那些不服王化之人!殷今职!”
“欸!”
“向予起誓,跟着予念。”
“欸!”
“我。”子乌道。
“我。”殷今职道。
“殷今职。”子乌道。
“殷今职。”殷今职道。
“指着金乌起誓。”子乌道,指向三足金乌。
“指着金乌起誓。”殷今职道,也跟着指向金乌。
“我愿意效忠于商王子乌。”子乌道。
“我愿意效忠于商王子乌。”殷今职道。
“为其臣子。”子乌道。
“为其臣子。”殷今职道。
“用我的生命和道义来成全王事。”子乌道。
“用我的生命和道义来成全王事。”殷今职道。
“矢志不渝。”子乌道。
“矢志不渝。”殷今职道。
“如有违背。”子乌道。
“如有违背。”殷今职道。
“形神俱灭!”子乌道。
“形神俱灭!”殷今职道。
“天地不容!”子乌道。
“天地不容!”殷今职道。
侧对着河岸那边被大地遮住一半的红日,殷今职的黑影向跪在面前的子乌叩首行礼。
箭靶的红心就好像金乌一样,“梆”的一声,一支箭矢打进箭靶的红心。远处,子乌正张弓搭箭,练习射箭。一旁老师射姑坐在断树上,喝着茶水。
子乌又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右手拇指铜抉勾住弓弦,拉满,右眼全神贯注盯着箭头。
放。
弓弦刚发韧响,劈裂声紧至。子午眼前一道黑影穿过打中自己射出的箭矢,头一抖,朝射箭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身高一般,却甚是雄壮的青年男子正将握着弓的手放下,同时稳步走来。
子乌稍慌了一下,心中一念退到老师身边,但忖度了下,出于自重,隐隐吸气,挺起胸膛,并没有动。
那男人走到离子乌几步的距离,子乌看清男子一张方脸,眼神到给人一种端正严谨的感觉。
男子跪下行礼,同时道:“臣冒犯了,望太子恕罪。”
子乌眨了下水灵的眼睛,学着外公的样子回答:“先生是——”身后正在用嘴吹烫茶的公子射姑听着子乌稚嫩的嗓音,不觉发笑。
“臣从吁,家父是先帝的臣子。”男子答。
“他是姬姓从氏卿族的长子,说来你和他见过的,不过那时候你还小,恐怕不记得了。”嬴射姑解释道。
子乌正扭头看着老师,一听连忙扶住从吁的手肘说:“大夫请起吧。”
从吁站起身来,拍拍子乌后背,笑道:“太子请继续习射吧,等会结束了,就让太傅带着您和家人,我们到食肆去坐坐。”说完,从吁朝着嬴射姑走去。
嬴射姑仍忙着吹凉茶水,点了点头。
“我沐日去宫里给你找了个擅长驾车的老师,还有懂得巫卜之术的老师,你也差不多该学学了,以后每隔三天他们就来教你一次。”嬴射姑道。
“嗯。”
“把你前阵子收的那个小臣子也一并叫上吧,以后你们两个一起上课。”
子乌刚拉满弓,惊愕地朝老师看去,动作僵住。
嬴射姑见子乌一脸茫然,又补上一句:“你不是每次上完课都要再去把学到的东西教给那个老乞丐的孙子吗?以后让他一起来上课吧,你那样还不够挥霍光阴呢。”
“嗯。”子乌支应,松开手将箭矢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