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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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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鸹落在水榭侧边栏杆,子乌盘腿靠着凭几阅读书简,殷今职跪坐在他身后一步位置用油膏擦拭子乌佩剑。

“哦,对了。”子乌不经心开口,依然读着书,“今职,你爷爷的病好了吗?”

殷今职看向子乌侧脸,手中扔擦拭着剑刃,回复说:“托殿下恩泽,吃了几副您让宫中疾臣送来的药,已经痊愈。”

“嗯,那就好。”子乌仍读着书。“年纪大了,总是需要照顾的。”

“唯。”殷今职看着子乌背影微微颔首回答,甚恭谨。

子乌将竹简展开些,水榭里一时只能听到前面辅水流淌,还有外面偶尔鸟鸣扑翅声。固然僻静利于凝神,但若意欲有暗动,也利于凝神到别处。子乌一双伏龙眼目光看着看着就如同烛台被移去引光罩子般弥散开了,神思恍惚间离窍又回到十几天前大序宫中檐廊,那有娀氏的女儿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身边跑过,反反复复,以至于她的容貌越来越模糊,最后只是一个动人的身影远去,已无需美的容貌,那身影就是美本身。可越模糊,就越想在记忆中描绘出清晰的样子,但又怎么能够?如果……子乌不觉皱眉,重聚目光,只是并非聚在眼外,而是眼内。

“不像话。”子乌叹气,心中责骂自己。随后将书简卷起来,掖在左手腕与腹间,看着前面流淌的辅水,“天子婚嫁,关乎社稷。”

眼下应该是学不进去了,子乌便扭身看着殷今职,道:“不久后我们要做什么你清楚吧。”

殷今职低头握剑抱拳回:“臣知道。”

子乌微微点头道:“要做好准备,这一去不知阴晴,我明天会去见庶长子车虑,请求为你祖父赏赐宅院奴仆养老,以后你辅佐我创业,不必再有其他挂念,只需一心一意。”

殷今职跪直身体,将手中君主的佩剑收回剑鞘,同时向后退了两小步,而后叩首跪拜,双手前伸捧起君主佩剑,道:“主忧臣劳,主辱臣死。臣父子本乞丐,承蒙君主错爱,赐臣姓名,拔擢大夫,恩厚至极,臣不敢再有要求,臣与祖父本一无所有,所有皆为主上恩赐,臣与祖父唯有效死命报答主上恩德。”

子乌单手接过佩剑,轻声对殷今职道:“我不要你死,因为我不要失败,我要你辅佐我,光复商室。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败,起身吧。”

“唯。”殷今职再拜而平身,水光映在水榭梁木柱子上荡漾。

“王兄?”水榭外传来少女明快探问,音色比稚女雅,比妇人俏。

子乌与殷今职随声往水榭外看去,只见从水榭纱帘与柱子后,一陌生少女身着藕色曲裾与红玛瑙项链,背手探身出现。少女前发全挽在头后,满面笑容,分髻垂于身侧轻轻晃动。丰腴洁净皮脂裹藏面骨,却仍能显出其整张脸走势挺拔。一双鸾眼笑似弦月,与通透肌肤共同映射阳光,乍如假日,令人误以为是金乌化身在眼前。

见嬴铜虫到来,殷今职立刻起身作揖,“女公子。”

嬴铜虫从柱子后走出,曲裾下白底赤金纹裙子摇摆。铜虫只从背后抽出左手贴在腰间手心对着殷今职,笑言:“坐吧。”

“谢女公子。”殷今职再拜而退到水榭栏杆处而坐。

子乌近日忙于准备加冠,许久未见表妹,此时此刻,不觉会心一笑,伸出手去接铜虫道,“瞧,谁说天无二日?这不地上还有个太阳。”

“的确。”殷今职附和。

“嗯。”铜虫更羞而笑,将手往大袖里藏了藏,而后隔着衣袖将手送向子乌。

子乌在意到铜虫举止,但心想也确实该避嫌——方才嬴铜虫打柱子后出现,自己不也大吃一惊?明明数月前铜虫还一副又干又瘦、上蹿下跳,活脱脱难辨男女的小孩模样,也就这最多半年之间,竟然出落成这般身形。

嬴铜虫在子乌身旁坐下,子乌将扣在桌案上的空杯翻转,使方陶壶里茶水斟满,“我知道王兄将要加冠,最近忙碌,所以一直忍着没来见你,只是王兄不想念铜虫吗?为什么不来找我?”铜虫问,伸手去摸杯子,却被烫了一下。子乌将自己水杯轻轻推向铜虫,铜虫端起饮用,但喝水也瞧着子乌。

子乌看着铜虫的神态,听着她的语气,且喜且怒,令子乌一时也捉摸不定,只摸着耳垂回答:“本来我刚刚还和今职说道呢,好久未见铜虫,不如下午去见你,没想到妹妹倒先来了。”

“有吗?今职,王兄刚刚有说想见我吗?”铜虫捧着陶杯直直盯着殷今职。

殷今职挤出笑容瞟看王子乌,正见子乌悄悄看着身侧地板点头,“有,殿下刚刚还在说思念女公子,要我下午陪他去老师宅院见您。”

嬴铜虫举杯饮水遮掩笑容,又道:“见我也不挑时候,干什么选今天?”

“嗯?”子乌更摸不着头脑,心想“你不这也今天来见为兄的么”,子乌挑起眉头看着铜虫。

“难道王兄都忙得忘记日子了吗?明日是正时节啊。”铜虫道。

子乌吃惊,眼神略带不满看向殷今职,正巧殷今职也怯生生看向子乌,目光相交,甚是尴尬。子乌此时脑海中盘算着要将今日的行程全部重新安排了,只感无奈。而殷今职心中也颇为局促,自责怎么辅佐主公起居那么多年,却连节庆那么明显的事都未注意,事虽小,确是再懈怠不过。

铜虫看见两人神情,便明白他们是真忘了,有一瞬竟觉得心疼,觉得子乌近日应该确实忙碌吧,便开口道:“父亲让我来询问王兄日程,说定下时间,明天下午一同乘车往大序宫出席家宴。”

“好,一会儿让今职重新安排一下,把时辰报给你。”子乌答,那边殷今职点头,已经操起刀笔起草了。

“哦,对了”,铜虫赶紧道:“明日王兄得空闲吗?”

“怎么?”子乌疑惑。

“没见王兄的这些天,我也都没怎么出过家门,既然赶上正时节,宫中家宴又在晚上,节庆城中一定会很热闹的,”铜虫神采奕奕地看着子乌,从双眼却能猜到她已经在想象明天的事情,“点彩妆、放风筝、烧香草、庙会、赛龙舟、傩神游行……”铜虫一边数着,一边目光不禁飘到天花板上去,“兄长我们一起在母栖城中游玩好吗?”铜虫霎时看向子乌,满眼期待。

子乌看着表妹,幸福之感油然而生,至少目下不愿在想什么责任社稷,不假思索便回:“好。”子乌答应,铜虫听闻一瞬喜笑颜开,子乌凝视铜虫绽开的笑容,仿佛感同身受,也自然跟着笑起来。

“今职”,子乌正色,想到就算是游玩也要准备妥当才好,便对殷今职道,“你去询问下庶长虑,如果明天清晨无事,我会去拜访他,只坐一盏茶的时间。至于明日原定的其他事务,都推后。”

“唯。”殷今职将已经写好部分内容用文刀刮掉,看向子乌。待子乌话毕,殷今职吹了下竹简上木屑后起身离开……

花瓣如木屑般在半空飞舞,辅水边上,头戴傩神面具的队伍在道路上游行,载歌载舞,四周皆有人从竹篮里抓出五彩花瓣抛向天空,路上行人牵着黄狗,抱着孩子随着傩神队伍漫步。一辆马车从道路侧边拥挤的人群中艰难驶去,车厢窗帘被撩开小缝,子乌向外探看了下,便将帘子放下。子乌跪坐在摇晃的车厢内,听见耳边锣鼓与起哄声渐渐远去消失。

晃了一阵子,马车停下,子乌闻着花香便起身,殷今职先一步掀开马车帘子,探头道:“殿下,我们到了。”

子乌从车厢中走出,门口正在悬挂艾草捆的老仆见到子乌便停下手中事情行礼。子乌只点头回应,下车接过嬴射姑递来的礼物包裹便道:“换辆车吧,既然是游玩,就用老师那辆无遮的大漆螺钿车。”一边说,一边走进风方公子嬴射姑在城郊的农家小院。

“唯。”殷今职回应,立刻赶着马匹绕去院落后门。

子乌提着礼物,沿小蹊穿过种着梧桐树与品类繁多花卉的前院,进入客厅,看见老师嬴射姑和舅母衣潺正坐在榻上,共同看着一卷竹简指点说笑。子乌不知看的什么,只听见只言片语好像嬴射姑夸赞妻子比天下妇人都聪慧,说罢便伸手试图将妻子揽入怀中。衣潺正笑着扯开丈夫手,推搡间正看见子乌到来,便正色用胳膊肘撞了撞丈夫。

子乌清了清嗓子,嬴射姑才意识到外甥来了,子乌双手捧起礼物弯腰行礼道:“孩儿拜见老师舅母,这是学生乌与今职从山间寻来的小种松脂还有牛寻香,敬献老师与舅母,祈神之吊矣,绶以多福,万寿无疆。”

嬴射姑点头,“礼物就放这桌子上吧。”

衣潺道:“快去后院吧,你妹妹铜虫和她的两位朋友都在等你,刚刚铜虫已经出来瞧大门三遍了,我就猜她是在等你。”

子乌笑容腼腆,将礼物放下,出了大堂后门走进一片菜园里,在几排丝瓜竹架子边,铜虫与风方乘氏大夫的嫡长女乘戌迤正翻看藤蔓上一只蜜蜂。

“铜虫。”子乌道。

“王兄。”嬴铜虫惊喜道,与乘戌迤一齐看向王子乌。

“殿下万福攸同。”乘戌迤抬臂拢手,垂下水绿色曲裾大袖,欠身行礼。

“快免礼吧。”子乌笑言,乘戌迤抬起头来,仍是一如既往秀气的面庞,微方的鹅蛋脸柔美不失贵气,一双杏眼上压着顺泽的卧蚕眉使得孩童般小巧的口鼻反倒文静起来。

“真是稀客啊,刚刚舅母还说铜虫的朋友也在,我就知道是戌迤。”

戌迤听言突然捂嘴看向铜虫噗嗤一笑,“哥哥你才是稀客吧,我这半年不是天天来,也是周周来。”

“呵,是吗?”子乌摇头笑道。

“王兄你是真不自知。”铜虫假作生气呶嘴,“哦!”铜虫顿时好像想起什么,子乌正好奇又疑惑,只见嬴铜虫伸手挽住丝瓜竹架后一人胳膊,将其带出。

“这是我在宫中的好友简应。”铜虫介绍到。

听到这两个字子乌猝然浑身绷紧,怔怔看着简应在铜虫催促下羞怯地从竹架子后走出。简应就站在那里,子乌双眼却一阵模糊,所见一切皆叠影重重。很一会儿,子乌不管怎么试图看清的那张次次在思绪中描摹回想却总也看不清的面庞,此时就这样真切的、分明的站在他的面前,明明应该是可以被看清的,明明是再努力一些就足以看清的,明明是理所应当就能够被看清的脸,就在这一会儿,却总也不能看清,越是尝试去看,就越是重重叠叠。

“殿下万福攸同。”

第一次听见简应的音色,子乌心神随声渐渐归来,那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和面庞缓缓清楚起来,直至刘海根根发丝在视野中随微风浮动。

“倒也没回忆中那么美。”子乌蹙眉,不觉深深吸气,缓和胸腔被巨石压覆之感。

“王兄?”铜虫轻唤子乌,毕竟看着子乌六神无主的样子,难免担心起来。

“啊。”子乌仓促回应,而后正色。

“简应是有娀氏的嫡长孙女,在大序宫里长大,我与她自幼相识”,铜虫介绍,“说来王兄还是第一次见她吧,简应平时久在深宫不出,即使咱们家那么多年也只来过两三次,我没记错的话那两三次王兄虽然还住一起,但碰巧都不在家中。”

子乌垂下目光犹豫片刻后看向简应道:“其实很久前见过,在大序宫中匆匆而过有一面之缘。”子乌说完,看见简应皱眉略带慌张的神情不免有些失落。

“原来见过吗?”铜虫道,“那真是好缘分,不如借机再认识些。前些天简应和我吐苦水说心情烦闷,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肯说。我想着,她不肯说我又何必勉强?正好临近节日,约她一起在城中游玩开心开心。”说着,嬴铜虫便牵起简应的手。

乘戌迤也握住铜虫手臂,揽其腰道:“对啊,如果心情好了,之前为什么事而烦恼也就无足轻重了。”

“嗯。”嬴铜虫笑而肯定。

于是四人穿过客厅,道别嬴射姑和衣潺后走出院门。此时殷今职已将装饰华丽的宽敞马车停在门口,上车后,殷今职驾车载着四人而去……

母栖邑的女娲庙修在风所山南脚,而风所山是建于小平原上的母栖邑中唯一山丘,所以只要在城中,不论何处都能看见此山。四人坐在车上,一边聊天,玩着博戏棋,一边远远瞧着风所山,到没到一看便知。这一路不过几里,然而街市人山人海,更有请神驱邪的队伍、路口围观杂耍的人群云云。马车只能走走停停,过了辅水上的石桥,自南门进入城邑,向城东南区而去,许久视野里风所山才从拳头大点渐渐占满双眼。

马车沿风所山边道路又向东绕了一段,终于停下,看太阳离正午估么着也就一个时辰了。子乌先扶三位女公子下车,殷今职去寻位停泊。四人等到时远眺顺山坡而上的一条街市,与山半腰的古老庙宇,据传这座庙宇自上古五帝时便有,迄今已越一千五百多年,深受母栖百姓推崇,香火从未间断,扩建翻新了不知多少次,只在山脚下望一望,也能感到这庙宇虽受限于山势而不大,但外墙与显露的正殿规格更高于大序宫正殿,为三重檐顶。片晌,殷今职归来,五人便一齐走进街市。

才进街市,少女们便一眼瞧见右手边有伺候做花钿的铺子,奔着就去了。

“就这家铺子还真是热闹呢。”殷今职感叹,“客人那么多都挤到隔壁两家去了,不细看我都没发现,其实旁边山货铺和布匹铺挺冷清的。”

子乌与殷今职并肩而行,看着将他俩撇开的女眷们回道:“嗯?你不说我也没发现呢。”子乌指了指这家化妆的店铺,少女还有牵着孩子或与友结伴而来的妇人络绎不绝,以至于店铺的化妆女工将草席快铺到路中心了,女人和孩子们就坐在席子上,受着女工为自己化妆。子乌与殷今职在店外站着也是无趣,便一同跟着进店里瞧看。子乌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时不时翻看着货架上各种化妆的物什,虽然贵为王子,这些女人的东西对他而言倒也算稀罕。他看着靠近店外面架子画板上,都是些单纯朱砂勾画的红色花钿,图案也不过常见的花瓣;再往店里些一眼便知贵了起来,花钿开始有五彩的,图案更为复杂;之后甚至出现反射璀璨光泽的花钿,想必是颜料掺了宝石粉末的。就比如那个蓝色蝴蝶纹花钿,于一排花钿中光彩熠熠,子乌一眼就看出颜料里是有青金石和银粉的。只是更往里的花钿他也看不懂了,猜想是颜料施了某种幻术吧。前边一名身材瘦小,瞧着十四五岁的女工正领着女眷们介绍,子乌看着技法愈发繁杂的花钿也是好奇不已,便拽了下殷今职衣裳,示意一起跟去听听。

“这些都是用草药调制又让方术士施了幻术的,”小女工介绍“这个云气纹的花钿画在额头两边,会如真的云气一般流动,法术成效时还会生出阵阵微风,特别适合夏日炎热时画。”

铜虫听罢用食指指节去触碰画板上图案,试试是否真的有气流,“这个风会持续很久吗?”铜虫问。

“一般也就半个白天,我们家用料比别家好,师傅手艺也更精湛,早上画了能持续到快傍晚。”

“被汗水蹭掉怎么办?”殷今职插嘴。

“不会的,”女工答,“这个要酒水才能擦掉,或是不管,等半个月以上也会慢慢褪去。”

“那这个呢?”乘戌迤指着一张画板道。

“这个是画在泪堂的,土山桃树花钿,黛紫色是土山纹、胭脂红是桃枝纹。”女工道。

“它摆在这里不应该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可我看也只是普通的好看花钿呀。”乘戌迤道。

女工质朴的脸上显露出自豪:“这是我们家招牌,画上之后眼珠会呈现出光亮的桃花纹案。”

“真的吗!”乘戌迤欣喜看着铜虫,“就这个吧。”

“嗯。”铜虫肯定,“简应呢?”

“我就选这个。”简应指着一副花钿,上面画着一组大小姿势各不相同的三足金乌的图案,金乌图案只同时现出一枚,如日升日落,循弧线依次变化。

“那就定了。”铜虫对简应道。

“大人觉得哪个更好看?”殷今职拿起一片画板,在手中细细观摩道。

子乌瞥了一眼殷今职手中画板,道:“我看着那个云气纹挺好的,还能纳凉,也有用。”

“等等。”简应忽然叫住正要去准备颜料工具的女工,“我换这个云气纹的。”

随后店铺女工引五人上三楼就坐,女眷们坐在妆奁前被七八名女工侍奉化妆,子乌与殷今职在靠栏杆边的榻上坐着等待,店家送上干果、蜜饯、花茶,两人看着楼下街市上的人流闲聊。

差不多过了有三刻钟,殷今职看那边女工们开始收拾化妆的脂粉,便招呼一旁侍立的女工问:“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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