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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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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一颗石子被丢进辅水之中,激起的波纹扰过河面一对鸳鸯起伏徐徐起伏……日方有落,所以阳光将将懈怠为金黄色,虽不似正午白炽晃目,但依然明亮。明光下,简应与子乌两人在满是荻花垂穗的河岸边行走。

老鸹落于两人前路,在河岸浅水淤泥中翻扒啄食,一会儿,又一只老鸹落于河滩,比邻寻食。自两人正时节相识已近四月,距子乌行冠礼不过几天了。那日从嬴射姑家中不欢而散后,铜虫的委屈、子乌自身的意愿,还有大夫从吁的开导与风方公子当车的告诫,这四者时时纠缠在子乌心中。两个月来,每当独自一人时,子乌思绪很难不回想起这其中某一者,但只要想起一者必然连带牵扯着其他几者,千头万绪,越理越乱,不理也乱,乱使心烦,烦则欲想,想必更乱……其实对于子乌而言,难以两全的不过是私心偏爱,撇开情感并不难权衡,子乌心底应该也曾浮出过答案,但比较利害的正解并不是他情感想要的,所以他索性拖着此事,迟迟不表态度。然而纵使人心可以永固,上天自会逼人决策。随着冠礼一日复比一日更近,子乌心中由肩负社稷而感受的焦急一日复比一日更甚,直至两天前,终于对于男人而言,责任之压理所应当的膨大到令儿女情长都显微不足道的地步——子乌不堪重负亲往大序宫中向风公提出求娶公族之女嬴铜虫为妻。

霎时子乌心中千钧重负烟消云散,只剩丝丝遗憾仍在心底潮积,此时子乌才恍然明白,在君子一生的种种艰难险阻前,儿女之情,什么都不是……可这种顿悟又令子乌怅然若失,他不禁思索,既然如此这几月来因儿女之情所受的痛苦,究竟算是什么呢?胸无大志吗?

“也许这就是窥见人道的必经之路吧。”他心想,在儿时的他认识中,艰难从哪里开始自然就要在哪里结束,正如因情爱所缚就必然在情爱中收场。但离真正成年还有百余天的当下,上天似乎就迫不及待给他了第一次下马威,他怎么也不会料到由情爱开始的这件事,最终却因国事而潦草告终。小时候老师嬴射姑曾教授给他一句诗:

明明在下,

赫赫在上。

天难忱思,

不易为人。

小时候以为明白了,可现在好像又明白了。

且就在子乌还心存侥幸,盘算光复商室后示爱简应纳其为妾时,简应却托铜虫之口与子乌告别,信言自己将离开风方,回偶木去了。

今日,这分别前夕,尽管百余日来常常相聚,使彼此熟识,但子乌还是第一次单独邀简应与自己约会,两人就漫步在辅水之畔。子乌身着黛紫色直裾,垂手拿着橘红黄纱帷笠,走在近水侧;简应身披胭脂红斗篷,走在远水侧。两人一路默默,少有言语,只是偶尔瞧见鸳鸯游鱼才停下。子乌便拾起石子朝鱼群扔去,小戏一番,实则缓解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因顾忌时短而不知如何出口的伤心。

“我们同住于母栖邑十八年,”子乌望着东去的流水,恐怕一去难返,犹豫表明心意,“竟到如今才相识,上天为何要如此安排?”

“相识只三月,就要离别,”子乌道,“还不如不相识。”

心意到嘴边难出口,出口却成了别的话。

“怎么能那么说?”简应慌道,探出妃色衣袖中右手拽住斗篷,“人生在进,不在退,前行的每一段经历都弥足珍贵,怎么能说不值得呢?”

子乌看着简应眼睛,不忍见其伤心神情,于是又看向河流叹气。

一会儿,子乌再想表明心意,但简应先开口道:“应那些天因遇到事情而烦闷多日,不能自已,于是铜虫妹妹才会想要带我外出游玩散心,因而有幸认识殿……认识子乌你。如果不是结识铜虫、戌迤、今职,还有子乌你,应真的不知道会因那件事而消沉多久。相处虽然只三个月,确是应在母栖这十多年来最难忘的岁月之一……”

子乌看着简应神情,确是发自内心的真话,子乌也感同身受一般,短暂忘记了表白,简应继续道:“尤其是遇见子乌你……”

简应说完就后悔了,心中忖度总觉得那么说下去会逾矩,但话已出口,又看着子乌一副似乎满怀期待她说完的神情,何况已经到了分别天各一方的日子,简应想想还是继续说:“应以前看书简上说,结交朋友,不在于有相同嗜好,而贵在遇见能同感忧乐,处事态度相和之人。这三月来,于应心中而言,子乌你就是如此。”

“真的?”子乌睁大眼睛,不假思索道。

“嗯,”简应肯定,“应甚至有时觉得子乌你俨然如身为男子的我。”

“简应,你知道吗?我……”简应一番话刹那间令子乌心中一扫阴云,心中充盈的希望鼓舞子乌表白道。

“女公子!”越过蒹葭丛远离河水的地方传来少女呼喊声,子乌话被打断与简应一齐向声音处看去,只见简应的婢女正站在河堤道路上,手拱嘴边挥臂呼喊,旋即掂着裙子就穿过荻花丛中小路快步走来。

“王子万福攸同,”婢女笑着行礼,“要天黑了,我们快回去吧女公子。”

简应回头望了一眼河那边彤红的金乌,依依不舍道:“时候是不早了……子乌,我们再见吧。”

“嗯。”子乌虽不情愿,但没什么理由勉强,将手中帷笠递给简应。

简应接过帷笠,正要戴上,恍然间好像想到什么,于是用手捋住背后垂髻:“借王子佩剑一用。”她道。

子乌拔出铜剑递给,简应接过宝剑削下一缕头发,而后送还宝剑,手收进斗篷将头发裹在绸缎手帕中,双手呈向子乌。

“行道迟迟,勿忘应。”简应道。

子乌收下简应头发,也割下自己一缕头发,而后将曲裾一角撕开,捆住发束,送给简应。

“之子于归,乞再会。”子乌道。未看清,不确定,简应戴上帷笠瞬间,一阵风起,纱帘缝隙后似乎红了眼眶。但无论如何子乌心中之意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失心般注目简应随婢女远去的背影——

“山有木兮木有枝。”子乌自言呓语。

落日余晖下辅水静静流淌,岸边连绵的荻花伴着河流伸向远方,子乌一人如粟米大小沿来时路返回……

八月二十,大夫从吁与殷今职以王室媒人身份前往大序宫向风公照议婚。宫中,风公照命太卜替王室媒人起卦——贞,呼取风女子,得卦大吉;再起卦,贞,呼勿取风女子,得卦不吉。众人皆喜,于是双方同意婚姻。

八月二十一,王室媒人大夫从吁与殷今职回禀商王子婚姻,几人复占卜——贞,王子听隹女,告。

八月二十二,商王子再派媒人携聘礼与一只活大雁、两张鹿皮前往大序宫,风公照又命太卜起卦——贞,妹其至,在九月初九,得卦亦大吉。双方正式订婚,婚期九月初九。

八月二十三,风方出使诸侯各国,邀请参加商王子加冠与婚礼。

八月二十□□公与公卿会见,议定包括乘氏家族女儿乘戌迤在内,从风方封君家族中选出一共九名适龄姣好女儿作为媵妻陪嫁。

九月初一,风公嬴照下令将大序宫之西一座有高大桑树的华美院落赐给商王之子作为新婚居所。

九月初二,宫廷发文昭告国人,从母栖城内到郊外公子嬴射姑府邸皆开始洒扫庭除,张灯结彩。公子射姑家中,其夫人带着众婢女将宫中刚定制好的礼服展示给女儿铜虫,而后在宫女的侍奉下铜虫试婚妆,妇潺站在一旁注视着铜镜中的女儿,不禁喜极而泣,待新娘妆成,妇潺在女儿身边坐下,铜虫转身面向母亲,半羞半笑任由母亲不语深情反复抚摸她的面颊。

九月初五,风方大赦,烈方大赦,鳄方大赦,穰方大赦,世方大赦,刑方大赦……

九月六七八,诸侯国使节纷至沓来,或送上国书祝贺。

九月初九清晨,天未亮,大夫从吁与大夫殷今职便扣响子乌府邸大门,两人进入府中,却发现子乌也早就醒来,一问方知,子乌只睡了两个多时辰,榻上辗转反侧,再无法入睡。从吁与殷今职便唤醒府中仆人们,在对照竹简上内容一一询问,确认准备妥当后,殷今职即带着几名仆人赶在日出前出城,赶去公子射姑家中。

“王子上车。”夜幕中从吁手执火炬道。

“好。”

一阵踩踏木板与车上铃铛,身上玉佩交响后,“驾,”随着几声吆喝,车队在两列火炬有限的光芒下出发,“驾,驾……”

“吁——”车马停在嬴射姑宅院门外,殷今职从车上下来,一旁院落灯火通明。门外二十六七,浓眉大目大口,颇有君子气度的男子乃是风公的嫡长孙嬴枝。公孙枝以女方家兄长身份上前与男方宾客招呼,一番客套后请其进门。入客厅,殷今职接受新娘父亲行迎宾之礼并享用早膳,也再次与女方家确认婚嫁流程。

两三刻后,内院铜虫闺房门缓缓打开,烛光方方正正的照在房内散出的沐浴水雾,保母先一步从房中走出,同时转身伸手示意从风方卿族中选出的贵族少女们先行,紧接着,身着玄色纁红裁边纯衣的铜虫迈出门槛,站在明亮的光柱中。礼服自肩膀顺着挺直身躯缓缓垂下,升起假发与簪笄装饰的端庄首面,人言西山有孤峰鹤立群丘间,月行至嵿,宛若望舒临世,大概如此。

女伴其后,保母在右,陪新娘走到客厅,新娘先向夫家来宾致礼,继而向父母行礼。看着面前并立沉默的父母,就连铜虫自己也没料到,本来昨夜还在期待为人妇而喜笑盈盈的她,此刻只能因依依不舍之情而挂着丝丝愁容。倒是这副矜持的神态,于眼下场合十分应景。

殷今职还礼,他往日只见铜虫温柔贤淑的样子,还从未设想竟能有如此庄重典雅之美,“这就是以后天下的君夫人了。”殷今职心想。

这踏离家门的最后时光,嬴射姑牵住女儿的手,嘱托道:“规劝他,尊敬他,记住不要做不合礼的事情。”

“嗯。”铜虫低头。

“这边。”保母示意铜虫可以去大门那边。

铜虫凝视着父亲,两人从手掌相合到指尖断离才收手。铜虫红着眼眶,咬啮下唇与母亲保母向大门走去。

“君夫人,慢走。”背后传来嬴射姑低沉声音,铜虫听见,再不能忍奈,止住步子,潸然泪下。母亲挂着泪痕替铜虫擦干眼泪,“走吧。”妇潺小声道。

到了大门口,母亲攥着铜虫双手,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女儿,想起小时候小小的样子。

“鼓励他,爱戴他,记住不要让他为家事烦恼。”妇潺叮咛,说罢手腕掩面,哭泣起来。铜虫一下将母亲搂在怀中,亲吻其耳下颈侧。

两人哭了有一会儿,“择吉时,”殷今职一旁作揖低声催促,“君夫人请上车吧。”

妇潺忍心推了下铜虫,铜虫以是放开母亲,万般留恋转向黑漆黑帷幔婚车。铜虫平伸双臂,两名女伴侍奉其穿上透明雪白泛蔚蓝光泽的幜衣,又以同料子的薄纱覆在铜虫头上。

婚车在举火炬与伞盖的送亲队伍陪伴下向入城的道路驶离,一院主仆皆站在门口相望,独留客厅中,嬴射姑对着红烛抹泪……

那边迎亲车队停下,马打响鼻,铃铛叮铃,子乌向东瞧去,地平线太阳光芒芽出。“还早得很。”子乌心想,扭头凝视着辅水桥对岸,尽管九月扬州的凌晨并不冷,但子乌还是不觉夹紧两腋,咬紧牙关。

“主公喝水吗?”同车御手从吁询问。

“喝……”字说一半,子乌又心想免得待会内急,于是转口,“不喝了。”

“唯,主公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从吁答。

“诺。”子乌道。

于是车队又沉默下来。整个车队附近,除了鸟鸣虫叫,只时不时听见马匹喘息与短促的小声对话,还有车上人员久座变换姿势的布衣摩擦声。

子乌目光不断在太阳与桥对岸间反复,每反复几次子乌便要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呼出。如此反复之间,东边太阳已经完全展现,子乌抬头扫视整片天空,蔚蓝如好玉,蓦然放心,才又看向桥对岸,平静样子,微微点头。

“前几天集市上有句陋夷奴隶卖您知道吗?”从吁看着子乌紧张样子,便想着随便说点什么帮助缓解一下。

“句陋夷?”子乌疑惑道,“什么东西,海外的蛮夷吗?”

“对,等这几天您得空了,正好夫妻二人一起去看看,贵得很,所以我估计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应该还在。”从吁道。

冷不防听见“夫妻”一词,子乌心底倏而一股喜意蹿上嘴角,又怕臣子看破,只好把头低下片刻。但子乌确实也来了兴趣,待稳住表情,抬头笑问从吁:“长什么样?”

“矮得很,一直弯着腰,就到人大腿,估计站直也就到肚子那么高。”从吁道。

子乌鄙夷,“那不就是侏儒么,有什么奇怪。”

“不是不是不是,”从吁连连挥手摇头,“长得也不一样,他们眉毛就印堂两边短短的两点,还像草垛一样又杂又乱,”从吁一边说,一边手指比划,“鼻子准头也长得很,快有手那么长了。脸上都是皱纹,长得跟小老头似的,我还特地问店主,说年轻的也长这样。”

“不会是山里的精怪抓来挂羊头卖狗肉吧。”子乌兴致勃勃道。

“不可能,”从吁果断挥手,不屑道,“主公还不信我?我从氏就是雍州无逢山山虞出身,即便跻身卿大夫之列也从没荒废过祖业,老夫幼年大部分岁月都是和同族兄弟在山里长大,那时做游客的族叔领着我们走遍各方国名山,什么山精老夫没见过?山神都见过。“从吁一脸得意捋胡子侃侃,”何况我也问了,那卖家说是出海商船从大海另一边抓来的。”

“会说话吗?”

“好像会,瞧着脾气挺暴躁的,一直瞪眼对着围观人群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像是在骂人。”从吁道。

“既然会说话应该不是山怪吧,不过那么野买来有什么用。”子乌笑道。

“就是稀罕啊,”从吁道,“听说有人买来做马奴。”

“诶,来了,”子乌拍了下大腿,“快!”

桥那边道路尽头,挂着帷幔的车辆在身着玄衣,举着伞盖与火炬的随行队伍跟随下渐渐出现。

“王子沉住气,还远着呢。”从吁笑道,“驾。”

迎亲车队中两辆黑漆白斾无遮婚车缓缓驶过石桥,到了桥另一头,趁着送亲队伍还有些距离,两辆婚车调转方向等候。

不知时间是长是短,终于送亲队伍慢慢悠悠在几步距离处停下。对面一停,子乌迫不及待就从车上下去,走向送亲车队,那边公孙枝与殷今职瞧见也下车过来。

“辛苦表兄与大夫了。”子乌向公孙枝与大夫殷今职作揖。

“不妨事。”嬴枝回道并伸手示意子乌可以去唤车内新娘,殷今职亦向主君回礼。

子乌向着黑漆车厢踱了几步,同时嬴枝一旁默默指派门客冯英将车几垫在车侧。子乌凝视着车厢,仿佛已经能透过木板看见里面的新娘一般,深情颂道:“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嬴姓的女儿,还不让你的夫君看见你吗?”

话声一落,车厢里女伴率先出来并踩着车几下车,随后新娘才被保母拉着羞答答从车厢走出。就在嬴铜虫完全走出车厢,于车上站直刹那——仗着车高,迎着日光,子乌好似看见往日寺庙台陛上神女的塑像一般,惊得微微张口忘乎所以……

嬴枝作为过来人看着子乌愣在原地瞬间明白怎么回事,忍俊不禁凑到子乌旁边用手肘轻轻撞了下,小声道:“要下车了。”

“啊?”子乌慌张茫然看了眼嬴枝刹那回过神,急忙大步上前伸手。

保母帮助铜虫刚踩住车几,子乌紧跟着握过铜虫手,又扶住她臂肘。待铜虫下车站稳,子乌便松手再次向女方家人公孙枝作揖,对方回礼后子乌即领着铜虫走向无遮婚车。铜虫等在车前,子乌跨步到车后拉过车绥,双手捧送至铜虫面前。

“不必了,”保母微微推开车绥难为情道,“礼过了,我们自己来就是。”

子乌稍稍点头转身示意随从呈上车几,待车几放好,铜虫在子乌搀扶下登上婚车。见铜虫坐稳,子乌也拽着车绥登车,坐好后子乌最后一次向女方亲属行礼,对方辞别后那边殷今职和从吁也匆匆登上车辆。

“驾。”子乌亲自驱车载铜虫回夫家车队。车辆慢慢颠簸在桥面的一路上,沉默令身体每一次随车辆的颤动都异常清晰,明明过往已经不知道与铜虫共乘过多少次,可此时身旁静静端坐的铜虫就是令他心神动荡,就是令他紧张不已。如此拘谨,那么无措,以至于从发车到过桥回归迎亲队伍这一路经历了什么,日后很漫长的岁月,不管他怎么努力去回忆也想不真切,模模糊糊。再想起来,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吧,久到这个有关他一生的故事都结束的时候,有那么久吧……

两辆婚车归队后又捎带一程,直至母栖外城大门,子乌方与殷今职换车,遵习俗由殷今职作为新娘婚车的御手,而新郎则坐上从吁驾驶的另一辆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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