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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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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城中通往新郎汤沐邑的一路上,闻讯凑热闹的国人摩肩接踵,得闲的小贩、操持家务的妇老、挂着鼻涕的小孩、游手好闲的食客,人们或倚在房柱、或扶着门框、或端着碗筷、或从二楼趴在窗户上张望。

“百年好合!”

“祝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当婚车开到面前时,凑热闹的年轻男女便会呼喊祝贺之词,而新郎子乌也依风方当地习俗从钱袋里抓一把铜贝大贝么贝撒向路边,继而作揖感谢路人吉言,所以路两边时时有男子或小孩跟着车也跑几步。还有未婚嫁的少女们,会试着趁婚车路过朝新娘车厢扔花朵,祈求丢进车厢的花能为自己早日带来好姻缘。按当地人说法,如果是将艳丽的羽毛丢进车厢则最为吉利,所以有不少女子早早就上了路边楼房,开窗候着。

简应头上纱巾勾挂着几支泛着光泽的鸟羽,任凭道路旁如何喧闹,她只端坐车上,从始至终注视着前车的新郎。“他也为娶我而高兴吧,”瞧着子乌喜形于色,想路两边作揖撒钱的样子,铜虫心想,“会吗?”

此时前车子乌回头朝她看了一眼,铜虫本能低下头,“会吧。”她想,“以后我就是他的妻子了,就是……就是他的人了。”铜虫觉得脸烫起来,抬起头又看向前车,却发现子乌正好又转身瞟看她,铜虫忙低头躲闪,“我怎么这样?我要成他的妻子了,成了妻子还不能与他对视,我还怎么为他守家……守家?守很久吗?会是一生?会到老……老了会是怎样?会有孩子?孩子……”铜虫胡乱想着。

“君夫人。”殷今职声音。

不知不觉,婚车已然在汤沐邑门外停下,铜虫循声抬头看见殷今职正在下车,顺眼瞧到子乌早等在车前。子乌一手搭在车舆,一手向她伸来。

“夫人。”子乌道。

夫人,这一声如同编钟之声一般在她脑海重奏,余音绵绵。铜虫霎时捂嘴,蹙眉泪眼看着子乌。见铜虫这幅模样,子乌反倒笑起来,“怎么了,怎么没出息了。”子乌说着,却将身子顶在车舆,手更靠近铜虫。铜虫握住子乌手,捂嘴的手反转来手背蹭干眼泪。

“对不起。”铜虫起身道,她也莫名其妙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脱口就出来了。子乌听见又笑,喜极不择话,这是子乌以为,所以并未在意,只是笑。

铜虫踏住车几,子乌顺势搂住铜虫腰,帮她下车。待确认铜虫站定,子乌牵着铜虫向大门走去,至正门,子乌陡然松手转身向铜虫弯腰行礼,铜虫错愕刹那,也弯腰向子乌行礼。就在大袖挡住视线之时,铜虫感到子乌捏住自己左臂,于是徐徐站直将大袖撇开。两袖间,子乌面庞在咫尺间出现。目不暇,已被子乌伸手过两袖间摸住面颊道:“在家等我,晚上来完成礼仪。”

“嗯。”

“照顾好君夫人。”子乌吩咐。

“唯。”殷今职答,伸手请铜虫入院。

铜虫进院门时恋恋回头,看见子乌握着腰间佩剑跨步上车。马车方动,子乌也朝她看来,挥两下手,说了什么,虽没听见,看口型铜虫也知道是催她进门。

子乌汤沐邑内大桑树上,老鸹决起而飞,穿过街巷,向着母栖邑西南而去,越过外城城墙,复行十几里,在云涌台前广场一面旗帜上落下。此时云涌台下,华车成列,马鸣嘶嘶不绝于耳。风方封君大夫、公卿贵族,以及部分方国的使节们大都到达。武士危立不动,寺人瞻前顾后,大人们站在往来车辆间招呼寒暄,尤其是自天南海北而来的使节们,更是一下车就立马被数人缠住。一来多是好久不见的他乡旧交,二来大家都有许多关于别国的实情想要询问。此间一处尤其人多,大夫们里外几乎围了两层,不知何故。越过人与人之间的间隙乃见中间站着一位衣绣金丝,睡凤眼边戴珊瑚真珠耳坠,肤皎白而面若好女,唇上畜着八字短须的男子,能令众位贵人倾心环绕的原来是那么位瞧着只二十出头之人。

“胡荣子,听说鬼方王睚臣已经彻底扫平所有僭君,实际掌控整个鬼方,可有此事啊?”一名穿着朴素的大夫问道。

胡拙指了指身旁两人回道:“衣大夫,这您可得问问宁大夫与耿大夫了,毕竟刑方与涂方才是真正的山北诸侯,我们鳄方获悉蛮夷消息也是通过他们。”

脸形如萝卜,稀疏长须的刑方上卿宁阳子看了下涂方大夫耿延,耿延伸手示意宁阳子,于是宁阳子道:“确有此事。”

世方大夫衣伯良又问:“那鬼方会不会南下?”

涂方大夫耿延道:“暂时不会。”一旁宁阳子点头。

“为何那么肯定?”衣伯良疑惑。

“据说鬼王睚臣曾在豨戎为人质,期间与豨戎单于毐假结下大仇,我们的线人说鬼王曾不止一次酒后誓言要报复豨戎。所以不管鬼方是否会威胁到我们,首先要遭殃的,会是豨戎吧。”耿延道。

“哼哼,”烈方司寇鲍祁犁冷笑了下,“那要是打过来怎么办?毕竟兵不厌诈。”

“我们返胎山以北方国早已习惯与戎狄作战,无时无刻不握着干戈,来了也不怕。”涂恤仰起下巴。

鲍祁犁又歪头笑道:“我听说刑方国君不久前为了造出能演奏慷慨激昂之声的编钟,可是把国中不少戈矛都融了,还说什么只有经历过战火的铜器,才能成全天下无双的乐器。”

宁阳子嘬嘴,怼道:“我刑方自先君刑义立国以来与玁狁鬼方血战百年非但屹立不倒,反成兖州最为富庶的方国,我们自是比某些人清楚如何应对鬼方。倒是某些方国,呵,先帝命拔伯囚率王师征虎方于其国境,结果却全军覆没。呵,还什么王室之长呢。”

“嘿,那是帝归不准我们……”鲍祁犁急道。

“好了好了,今日是王子冠礼,还是依礼行事为好。”见两人大有急眼之势,胡拙忙握住两人的手道。

索性两人都别过脸去,应该此事就那么了了,于是风方司寇李胥父问衣伯良:“怎么豫州诸侯就你们世方来了?”

“我们世方都城都被姒后之夺了,祖方与折方血战十几年,卿大夫氏族有好几家死的快绝户了,不敢来。”衣伯良道。

“那拔方呢?”李胥父追问。

“不知道,奴獐关以北失去音信很久了。”衣伯良回。

“没派人去找吗?”李胥父又问。

“派了,都失踪了。”衣伯良窝着心中燥气,直摇头。

“诸位都在这里做什么?”子车豹甩着大袖从阶梯上快步下来,“冠礼要开始了,还不快上去。”

众大夫间“请”声一片,继而纷纷登上台阶。

半个时辰后,云涌台顶端殿堂内,正中靠后孤立着一面屏风,屏风前是组桌案,供奉着大禹及自帝归以上五代先君牌位。此时作为客人的风方公卿与诸国使臣们大致松松散散列在殿中两侧,风方庶长子车虑与大夫公子执于各与一边众人寒暄,大夫间此起彼伏的细碎对话在室内显得尤其聒噪。

“王子乌到!”随着寺人的赞拜,殿内骤然静下。

吱——

右边一阵门开长声,在场之人皆向侧门看去,一个单手握剑,披散头发的挺拔身影站在亮光中。许是久处弱光室内,在人们眼中王子乌样貌隐匿阴影中,只大致看清面孔上一双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的伏龙眼。

众目睽睽下,子乌迈出第一步,那轻微的脚步声与腰间组玉碰撞响动在所有人耳中却显得重若千钧。胡拙、鲍祁犁、宁阳子、衣伯良等等皆睹视着徐徐走来的商王子,大殿内每一声踱步令他们心神愈发动荡。其实,致他们沉重的并非单是商王子仪态,更因他们每个人来到这里都不仅仅为了参加王子冠礼,尤其意图给本国决策带来参考,当第一声脚步传出,他们脑海中已经开始设想自家邦国的种种可能了。此时使臣们虽身处高台之上,却又不约而同幻视自己伫立昏暗历史路口前,一声声脚步,就是上天一声声诰命——要落定了。

子乌在人群中停下,分作两边的公卿使臣们不约而同围成半圈。子乌向与会的三个方向人群,三次行礼,大夫们依次拜还。

“请风公与正宾!”公子执于宣道。

屏风后风公嬴照与太子嬴伯艰走出,在又是一番行礼后风公与太子伯艰各自正位,王子乌跪在先祖灵位前。

“祭拜先祖。”公子执于主持道。

于是子乌三次叩拜。

“行冠礼,加缁布冠。”公子执于又喊。

太子伯艰走到子乌侧后,解开其发带,公子执于将放有旋纹象牙梳的托盘呈递太子伯艰面前。嬴伯艰拿起梳子,开始为子乌梳理头发。

“王子乌,从前人们会对子嗣传训,子嗣要将‘训’背下,现在寡人将对你传训,你要牢记在心,时时约束自己,不要放纵!”风公嬴照平静而洪亮陈词。

“唯,小子恭听。”

“上古时人与走兽杂居无异,捕捉林间的野兽,吃食它们的血肉;裸露身体,除非御寒不遮蔽自己。白天在溪流边游荡,晚上就爬上树枝睡觉。后来有人生出变革之心,变革之心使燧人氏取火烹饪,使伏羲氏制婚丧之礼,使神农氏尝百草。这种变革之心就是志向。原本天地间只有天命与地势,自从先祖立志,于是有了礼俗、社稷与方国,从此有了人道。商王子,你当立志,为实现志向尽力。呜呼!商王子,不要懈怠。”

“唯。”

嬴伯艰为子乌戴上缁布冠,子乌起身整理衣冠,先拜风公,再拜太子伯艰,后与到场嘉宾作揖。

“加皮弁冠。”

子乌再次跪于祖先灵位前,太子伯艰为子乌取下缁布冠,梳理长发。

“人之初生,是兽物,不备人道。如同璞石,需要克己去除野兽习性,好比用金器剖开璞石,才能展现人的样子。学习效法先代圣贤们的言行,思考什么是仁义,便能知道玉料适合做成何种器物;确定了要成为的样子,以此检视自己,规范自己的举止,调养自己的气度。如果发现自己背离了仁义,一定要承认错误,人不认错,必不改错,绝路。玉成器时,人方为人,便能涉及人道了。呜呼!商王子,不要狂妄。”

“唯。”

嬴伯艰又为子乌戴上皮弁冠,子乌再次起身整理衣冠,行礼。

“加爵弁冠。”

子乌复跪。

嬴伯艰脱下子乌皮弁冠,又开始打理头发。

“社稷、邦国都是庞大的事物,却被渺小的人所生,这是为什么?想要实现志向,一定要注意从众。人和人站在一起,不算是众,人与人相和而同仇,这就是众。小人之众,非但不能成就功业,反而会被戕害。你要和君子之众,君子之和以信义为本。待人以诚,往来恭谨,使天下归心。呜呼!商王子,不要自绝。”

“唯。”

“加,玄冕。”

殿内,身着玄冕的子乌挺胸而立,风公嬴照深吸一口气,用高亢到足以回响整个云涌台顶的声音缓缓道:“商王子,你成人了,用你的一生,来丈量人道吧。”

余音中,山间一行大雁飞起,飞在白云重重的青天中。

云翳渐渐泛红,黄昏洒在子乌新婚居所桑树与屋顶瓦片上。

“新郎新娘行同牢之礼!”屋内殷今职喊声。

“沃盥!”殷今职喊,乘戌迤捧着铜匜与另一位端漆盘的媵妻走到新郎新娘之间。

两人将手伸进水中,洗手时,子乌忽的捏了下铜虫手指,还未适应关系的铜虫惊得手缩了缩,转瞬宁神后,抿嘴窃笑着在水中打了下子乌的手。两人洗完手,用绒巾擦干,而后对面跪坐在客厅中的桌案前,仆人们早已将盛有黍米、肺脊、烤肝的铜豆铜敦铜簋放置桌案上。

“食黍米。”殷今职道。

乘戌迤将簋中黍米盛在两碗中,递给两人,两人各食三口。

“漱口,食肺脊。”

媵妻呈上祭酒供夫妻二人漱口,两人再食肺脊三口。

“漱口,食肝”

复行前礼,待食用完,殷今职道:“新郎新娘行合卺之礼。”

乘戌迤将剖开两半,盛有米酒的葫芦呈递给子乌与铜虫。

“饮酒。”殷今职宣道。

于是夫妻二人相对仰头将葫芦中米酒饮尽,当葫芦放下时,两人视野中显现的都是对方的笑脸。

“合卺!”婚礼完成,殷今职主赞之责完成,不禁声音如释重负般提高声调。

随主赞之声,子乌与嬴铜虫各自托着手中半只葫芦,款款相聚,葫芦合二为一瞬间,乘戌迤用五彩线将葫芦缠住。

卧室屋檐黑瓦上承皎月,下罩烛光,乘戌迤执烛台带门离去。瓦下屋内,子乌与铜虫夫妻二人正襟危坐于榻上,子乌看着铜虫,铜虫低头躲着夫君目光。寂寞片刻,子乌伸手向铜虫两手间腰带绳结拉了下,铜虫不觉手指交在子乌手指上,心虚问:“你干什么。”

子乌低眉垂目,抿嘴眨眼,道:“我想搂住你。”子乌继续拉开绳结,铜虫手指捏在绳上,却不发力……

载驱薄薄,

簟茀朱鞹。

四骊济济,

垂辔沵沵。

九月伊始,简胜便独自驾车来到母栖邑接简应回偶木。大婚七日前,简应与子乌铜虫等人相别,原本只约定在大序宫门外见最后一面,可子乌他们一定要送简应到母栖邑外城墙南门。最后前面简胜一人驾着辆篷车,后面跟着露天大车,直到南门外又过了辅水上桥梁,道路转向河边荻花丛间,从青石铺就变为沙土野径,简胜才主动停下车,使得后车也不得不止住。简胜一气从车上跳下,走到后车呼唤简应,劝子乌等人就送到这里足够了,众人才放从车上下来。

“只可惜我不能亲眼见到你们婚礼时的样子。”简应说的很慢。

铜虫牵起简应双手,“为什么要走的那么急,不能再缓几天吗?”铜虫看向简胜,一旁简胜挽袖背手握着马鞭,假装没注意看向别处。

“这个。”简应从腰带里掏出一块手帕,展开来里面是一枚碎裂两段的青玉环。简应将玉环一半放在铜虫手中,道:“环者,还也;青色,春日之色。好比必定冬去春来,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铜虫、戌迤分别与简应拥抱,两车间短短一路,简应几次回头,终于还是随车离去。车上,简应头从车窗探出,车帷幔摆动时不时遮住她视野里的铜虫、戌迤、子乌还有今职。直至再也看不见故友们。车窗边,简应将子乌发束与半段玉环握在胸口流泪,窗外荻花过了一片又一片……

“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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