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皮肤饥渴症更多的与心理疾病有关系,谢清染本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患上这个病症。
不过无所谓了。羸弱的重病身躯,多一种少一种又何妨。
尤乐走了,太阳快下山了,山里的、鬼堡里的恶鬼数量不一出来活动,辛春注意到下山的尤乐身后跟着文明。
文明在鬼堡里的地位蛮高的,毕竟是恶鬼之主池烬的直系下属,亲自护送一个人类下山,是谁的命令不言而喻。
说明池烬应该是认识尤乐的。尤乐又认识谢清染。这么一来二去,辛春觉得他差不多弄懂了谢清染和池烬的关系。
犹记得,他问了谢清染一个问题,有关他为什么来这座荒芜偏僻的鬼堡。
他不信谢清染真的是来等死的。
谢清染轻笑,气度清逸出尘,给出的回答是反问辛春:
他一个终日受病痛折磨的将死之人,来到这里还能有什么目的?
无非是此处有山有水,环境适宜等死。
或者此处恶鬼魂绕,另一种意义上的“穷山恶水”,适合加速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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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乐走后,谢清染继续坐在角落的藤椅上读着辛春淘来的盲文书籍。
斜入的霞光光斑不一洒落在他脸颊一侧,只消几分钟的时间,谢清染脸颊上漫出了久晒的红晕。
他的皮肤与身体器官一样脆弱,只有这时候,谢清染久日病白的脸色才有丝丝“健康”的血色。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上,真如文明说的那样,无聊且漫长。谢清染此刻正在读的恰是一本经典的爱情类长篇故事的盲文翻译版本。
是经典的话本,辛春早已阅读过,不止一遍。
谢清染阅读的速度很快,即使是盲文。
辛春注意到谢清染素白的长指落在书页上的凹点上,书的三分之二位置,差不多快读完了。
这个章节位置,男女主爱情线已经来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男女主之间产生了误会,男主对女主的控制欲望很强,甚至限制她的活动范围。
后来受不了的女主逃离了男主的控制。她在摆脱束缚后,见山戏水,闻花香,聆鸟鸣,周围的每一个空气分子弥漫着自由。
可这时,她想起了男主,想起了男主此刻或许站在他们曾相拥的窗前,在她享受自由,万般喜悦的同时,正遥望着她逃出的去路,眼神空茫哀戚。
这时她发现她的心骤然隐隐作痛。上一秒令她愉悦的自由的气息,转瞬铺天盖地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再享受这所谓的自由。
……
辛春每每重温这本书,心里总有个问题,现在他也对着谢清染问出口了:“在你看来,如何才算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谢清染还沉浸探索后续情节的情绪中,这个问题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抬眸,空茫的视线自然什么都看不到,更别说看到辛春具体在哪个方位。
辛春没有吃过人或同类,年岁与修为也高,身上鬼的气息接近为零。谢清染无法根据鬼的气息判断他的方位。
怎么算喜欢一个人?谢清染不解,他无法见到辛春真实的模样,在他心里却有了辛春的大致形象。
不说外貌,毕竟人不可貌相,外貌最有欺骗性。单从气质上,在他看来,辛春大约是天机清妙,文武风流的。
按理说,这样的人不该会关注此类问题。
或许是注意到他正在读的这本爱情经典,有感而发。
辛春问出这个问题后,谢清染房间里角落上的那只鬼眼瞳孔微动,视线转到了谢清染脸上。
这只鬼眼被抹去了鬼的气息,存在感近乎于附靠的无机物墙壁,一般的鬼都难以发现,辛春却注意到了。
谢清染合上手中的书,眼睫半垂,沉吟道:“这本书后面的内容我还没看,你是想问,摆脱不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或者吊桥效应,最终自愿选择和加害者继续在一起,算是一种喜欢么?”
这句话很长,谢清染声线如清泉击玉石,天质自然,辛春恍恍出神。
“哐当!”刚飘远的思绪又被猛地拉回来。
文明站在门框外,扶着一个崭新的门框,不顾他人死活般暴力装回去,几小时前,他刚暴力拆下一个坏的。
他注意到谢清染手边放着一本书。辛春最喜欢和人做读书分享与探讨,文明将新门装好后,摆摆手:“你们在讨论书籍吧,继续,我没事了,不打扰你们了!”
真是煞风景。文明究竟何时真的成了文明的?
辛春心里腹诽,扶额对谢清染说:“算了,等你看完这本书我们再讨论吧。”
谢清染病症上来了,胸口蓦地刺痛,重重咳了两声。
辛春怀疑谢清染要把他那羸弱的身躯咳骨折了,忙给他倒了杯温水。
谢清染微微笑着,没有一丝丝狼狈,接着辛春的问题回答:“可以,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辛春说他的心很好看透,如明镜澄澈,却不可度测,层层明镜,却不知竟是几层。
谢清染自己也读不懂他的心。
他在看那本书时,一直在想一件事,女主对男主已经被动地形成了长时间的依赖,所以在逃出去后,即使获得了短暂的自由,也是片刻的。
男主对她的控制占有是漫长岁月的,在那段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中,女主渴望的是自由。
可在出去后,只消片刻的自由过后,她又陷入了漫长的痛苦,开始了对男主的思念,开始想象同一时间男主的活动,开始对比身边有无男主存在的差别。
这个时候的女主是已经喜欢上了加害过他的男主,还是……男主的陪伴潜移默化地在她心中种下了依赖?
潜移默化地适应了某个人的陪伴,某天那个人不在了,心里像是被咬了一口,留了个无法填补的缺口。
这种感觉是否是喜欢?
……他不懂。
如果到时候他还活着,他希望能解答如何算是喜欢上了一个人。